季延一個彈指彈到了元鈺的腦門上,笑罵:「你個小丫頭,知道什麼是男兒!」
「我就知道!天下間頂天立地的男兒當如我哥哥,如英睿都督,反正不是你!」
「嘿!我說,你們今兒都衝我來了是吧?」
「行了!」元修打斷兩人,看向元鈺時,目光柔和了些,「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戲臺後是何光景?今兒來了戲園子,讓季延領著你過去走一圈兒。」
「想瞧那些,何時不能?我今兒是來瞧英睿都督的。」元鈺身上少有閨閣女兒的嬌羞矜持,多的是幾分巾幗女兒的爽利,「天底下有幾個男兒流沙陷不住,迷宮困不住,有剖心取刀之能,敢戰驍騎營之勇?」
季延一聽,表情古怪,幸災樂禍地看了暮青一眼。
元修直捏眉心,這丫頭孩子心性,是把阿青當英雄男兒憧憬了。他這胞妹自幼好武,整日說要是男兒要赴邊關,自從知道阿青率水師大敗驍騎營就坐不住了,前日哄得娘答應了她到侯府小住,今夜央求他帶她出府見英睿。這丫頭鬼靈精,知道相府規矩嚴,夜裡不能出府,這才以小住之名來了他府上。他原先不想帶她來,又怕他前腳一走,她後腳騎馬出來,若被人撞破,有損閨譽,他只好讓她女扮男裝一起來了。
「小女聽聞都督前些日子帶兵大敗驍騎營,那夜之戰究竟是怎樣的?都督可否詳說?」元鈺把桌上的瓜果盤子往面前一拿,就差抱在懷裡邊嗑瓜子邊聽人說書了。
「你再如此,我日後可不帶你出府了。」元修無奈苦笑,他就這一個嫡妹,娘也寵,姑母也寵,把她寵成了孩子心性,眼看就要及笄了,還是長不大,「你不願去戲臺,那就在屋裡待著吧。我與英睿有軍機要事商談,我們出去說。」
元鈺身為相府嫡女,分寸自是有,一聽是軍機要事便沒再纏著元修和暮青不放,兩人出了房間,到了東西閣樓相連的廊上才停下來。
曲廊幽深,一枝杏花探來,淡著胭脂淺凝露,串串燈籠紅影映著,恰似女兒柔態。
「多謝。」暮青看那一枝杏花,開口道謝。水師大敗驍騎營,本是死仇,兩軍日後必定衝突不斷,可元修薦了季延為驍騎營將軍,那就打不起來了,興許還能結成友軍,日後時常演練。朝中給水師練兵的時日只有一年,實戰演練有多重要,她清楚,元修這在西北打了十年胡人的戰神必定更清楚。這安排幫了她大忙,自是要謝。
元修原本心情平靜了些,聽聞此言深吸一口春雨的涼氣,捏著曲廊的欄杆,轉頭一笑,笑容在滿園煙雨裡蒼涼破碎,「你真有把人氣瘋的本事!」
他不信,她跟那人也如此客氣。
「一事歸一事。」暮青道。
「少來!」元修沒好氣的道,「不必謝我,我也不是隻為你,此舉也是為我自己。」
暮青沒接話,聽元修接著說。
元修卻久未出聲,廊外曲聲悠悠,和著雨聲,分外悠長。暮青耐心等著,也不知等了多久,看見元修轉頭望向她,眸光如潭,深且靜,「阿青,後日我就要回西北了。」
什麼?
暮青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話,不由怔在廊前。
她這模樣讓元修深邃的眸光清亮了些,總算舒心了些。
她還是掛心他的,不管這關心是出於對戰友的還是對朋友的,總歸是為他。
「關外五胡為了神甲被盜之事相互猜忌,眼看要開戰,但呼延昊狡詐,我擔心他會趁著五胡開戰背地裡圖謀別的。邊關久無主帥不行,我回去坐鎮,能保邊關無事。你放心,一年後狄部與朝廷和親時,我會回來,水師閱兵時我會在,不會讓你出事。」
「……」
「鎮國公府的老國公是我幼時習武的啟蒙老師,季延與我自幼親厚,驍騎營交給他,一是為你,二是為我。」元修看向戲臺,一笑微嘲,卻也傲然。
自從死過一次,他就清醒了。他避走西北,卻避不過終究會來的,這些日子他在家中勸也勸過,吵也吵過,捱過家法,也以死明志過,都沒用!他麾下只有一支西北軍,在朝中卻無勢,想在朝中說話有分量,唯有撇開家中,自營一黨。鎮國公府日後就是他這一派的,驍騎營戍衞京畿,其位甚重,日後盛京若有亂子,驍騎營必有大助。
「我說過,你未嫁他未娶,我不會放手!」元修冷笑,該放手的是那人。他想要江山,他就助他奪江山,可江山與心愛之人,他得有一樣放手。
暮青待要接話,元修轉身就走,他對她的心思是他的事,就算是她也不能插手。
他與那人的較量是他們之間的事。
元修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廊上,暮青嘆了一聲。她並非要勸,他為她,她感激,他為自己,她高興,至少他找到了一條想走的路,不必夾在忠孝之間,受那萬事兩難之苦。可是,滿腔悲涼卻怎麼也壓不住,他有了前行的目標,可是以前那個一心報國至真坦蕩的兒郎卻也回不來了。
暮青在廊上吹了許久的風,要回去時,小腹卻又傳來痛楚。那痛讓她臉色煞白,扶著欄杆忍了許久才漸漸平息。
暮青皺了皺眉頭,剛出營時,她覺得是體內寒氣未清之故,可此時又痛,她再不明白就是傻了。這是……信期將至?
步惜歡曾說,巫瑾給她的藥藥性溫和,長期調理,信期至時不會太辛苦,可怎麼如今……
疼痛難忍,暮青一時難以分心多想,她等了一會兒,待隱痛平息,想起特訓營的人還在等著她,便往回走了。剛轉過廊角,暮青險些撞上一人,定睛一看,鬆了口氣。
月殺。
月殺瞥了眼暮青蒼白的臉色,問:「你真沒事?」
「沒事。」暮青悶頭就走,回到席間坐下,與將士們一起用飯。
魏卓之正與特訓營的兵們講江湖事,把一群少年聽得入了迷,暮青邊聽邊吃飯,月殺過了半晌才回來。這一頓晚飯吃了不少時辰,待散時已是二更天,園子裡雨未停,暮青點了兩出戲,眾人看到三更時分,暮青才帶人離開杏春園。
荷花巷裡有家客棧,今兒也被都督府包了下來,今晚眾人就在客棧裡歇息,劉黑子和石大海不回都督府,和特訓營的少年們一起住在客棧裡,以防夜裡有事。
暮青和月殺回都督府,臨走時給了劉黑子一張銀票,吩咐道:「明日一早去錢莊兌出銀兩來,一人發十兩銀子,要他們在外城裡逛逛,看著他們,別惹事。」
劉黑子應是,接過銀票來,暮青便和月殺上了戰馬,帶著卿卿往內城馳去。
「等等!」剛馳出半條街,暮青便聽見身後有馬蹄聲傳來,回頭時見魏卓之騎馬跟了上來,笑道,「忘了答應過我,要帶我進城了?」
魏卓之要進內城?
暮青一愣,怪不得他的易容術冠絕天下,卻得求她帶他進城,原來想進的是內城!外城有身份文牒和官憑路引就能進,內城卻非朝臣府邸的人不能進。他雖然能借一張士族公子哥兒的臉混進內城,可萬一日後事發,容易惹得內城裡風聲緊張,眼下這時期,不宜為私事亂了大局,他跟著她進內城,光明正大,比用其他手段保險。
「那走吧,但明日一早需回都督府。」暮青沒興趣打聽魏卓之的私事,只囑咐他明早到都督府裡會和。
魏卓之笑著衝暮青一拱手,算是謝過,三人便結伴而行。可經過一條巷子時,月殺忽然將兩人帶進了巷子裡,巷子裡停了輛馬車,卿卿一見那輛馬車便低鳴一聲,歡快地圍著馬車轉了起來。
車裡傳來一聲低笑,馬車簾子一打,一人下了馬車。
春雨淅瀝,月隱深巷,男子執傘而立,攏一袖春雨月色,笑容獨好。
「還不下馬,身子不好,偏要雨中行路!」他沒好氣地對暮青伸手,那舉止,那聲音,帶著骨子裡的懶。待將暮青牽下馬來,遞來一半傘,這才笑著撫了撫卿卿的頭,「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卿卿打了個響鼻,似乎不滿。
步惜歡笑了笑,又撫了撫馬鬃,道:「來得正好,正有事要你幫忙。」
卿卿昂起頭來,腦袋一偏,鼻子裡噴了噴。
步惜歡看了暮青一眼,對卿卿道:「她身子不適,我帶她去看郎中,安排了個人扮成她回都督府。內城城門的守將識得她,我擔心盤問過多,扮她的人會露餡兒,你乃神駒,勞煩陪他們一起過城門,城門的守將見了你必定被你的神駿所折,這一分心,他們之險也就化了。」
暮青:「……」
魏卓之笑著咳了兩聲,這人還是那麼心黑!
其實他就是想帶心愛之人獨行,擔心神駒跟著他會暴露兩人的行蹤,所以想讓卿卿先回都督府,怕這馬不樂意,故而說請人家幫忙。
連馬都坑,真沒良心!
卿卿再聰明也是馬,哪裡想得明白步惜歡那些彎彎繞繞?它偏著頭想了會兒,把頭一轉,甩著尾巴就走,走了幾步回頭看看月殺和魏卓之,那高昂的馬頭和鼻孔朝天的模樣似乎是在說——你們還不跟本馬王走?
魏卓之失笑搖頭,他上輩子定是欠步家人的,當人的跟班也就算了,還要當馬的跟班兒。他堂堂魏家少主,好好的少主日子不過,出來遭這份兒罪,也是自找的。
「且上馬車。」步惜歡忽然牽了暮青的手,男子掌心溫熱,燙了她的手,暖了她的心,他卻將傘沿兒一壓,眉宇間笑意淡去,眸底添了憂色。
她的手怎這麼涼?
「我沒事。」暮青說了聲便上了馬車。
步惜歡隨後上來,坐進來便道:「把你的面具摘了,遞給外頭之人。」
馬車角落裡置著只白玉燈,面具一摘下,照見少女的臉清瘦蒼白。步惜歡目光一沉,接了面具遞出去,便對車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