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往前追溯一刻,暮青到了軍侯大帳外。
軍侯帳外三丈,親兵執槍,值守八方,見人行來,長槍一指,槍尖森寒!
「何人!」
暮青只往前走,火油罐子已然在手。
圓月落寒山,營火仍煌煌,少年的臉看不真切,那一身都尉軍袍卻先落入人眼。
「原來是都尉。」親兵們一愣,收了長槍,「深夜來此,可是有要事?軍侯已經歇息了。」
親兵們看不清來者是哪個營的都尉,少年在營火旁停了下來,一人多高的火盆架子遮了少年半張臉,遠遠瞧著,一半晴一半陰。
氣氛詭異,親兵們剛放下的心再度提起,長槍一送,又指向了暮青!
「你是何……」
人字尚未說出,只見那穿著都尉衣袍的少年將手中一物往火盆架子一砸!只聽喀的一聲,不知何物裂了,那少年抬手一拋,那物凌空呼嘯擲來,親兵們仰著脖子,眼睜睜看著那東西砸在軍侯大帳頂上,啪的碎開,順著帳頂滑溜溜地落了下來。
親兵們回頭一瞅,見是幾片碎瓦罐,夜風一吹,一股子臭氣,那臭氣聞著像是……火油!
火油?
敵、敵襲?
親兵們大驚,但已經晚了,就在他們低頭看碎火油罐子時,一隻火摺子拋過他們的頭頂,夜風一吹,火星飛濺,莫名燦亮。那燦亮如星子掃落人間,忽然燎原!
大火吞噬了帳頂,霎那間火光沖天,似要燒穿天際。
帳簾兒刷的掀開,裡頭衝出一人來,兩眼發紅,殺氣如虎,「孃的!誰敢偷襲水師大營!誰敢火燒老子的大帳!」
那人虎背熊腰,聲如洪鐘,不是別人,正是暮青新兵時期的陌長,如今水師東大營的軍侯——老熊。
火油罐子一砸到帳頂,老熊就一驚坐起,穿靴子抓衣袍提大斧的時候,帳子就燒起來了,他又驚又怒,驚的是此處是水師東大營,前被北、西、南三大營呈偃月形包圍,後依大澤湖,論軍營地勢,東大營最難進來,為何會有敵襲?怒的是堂堂軍侯大帳竟被人潛進來一把火燒了,夜防的人今夜都他孃的在幹啥?
簡直是恥辱!
老熊一吼,親兵們才反應過來,不管有多不可思議,那襲營的少年就站在面前,親兵們紛紛提槍將少年圍了起來。
老熊這才看清襲營的居然只有一人,他差點背過氣兒去,惱得抓狂——一個人能潛進水師大營來?一個人敢燒軍侯大帳?
這小子他孃的是誰啊!
「把這小子給老子押過來!老子倒要看看他是誰,敢燒水師大營!」老熊一聲令下,親兵們提槍一送,戳向暮青腰間。
那槍還沒戳上去,暮青便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月光下!
「我!」
少年的眉眼上似結了層冰霜,沖天的火光也燒不化,那眉眼甚是平常,但對於水師來說,卻是人人都銘記在心的容顏。她是曾經的西北新軍的精神領袖,她是現在的江北水師的都督,她在五萬水師心中是神一般的存在,她之於江北水師如同元修之於西北軍。
哐當幾聲,不知是誰手中的槍掉了,老熊眼珠子差點凸出來!
大帳燒得噼裡啪啦的,親兵們驚聲疊起好似一臺大戲。
「咦?」
「呀?」
「啊?」
「嘎!」
「都都都都、都督?!」
時辰再往回溯,月殺在北大營茅房前。
「你們伍長和屯長叫啥名兒?」那什長警惕地打量著月殺。
「伍長和屯長?」月殺挑眉。
「對,叫啥?」那什長見他不答,更加警惕。
月殺少見的笑了,只是笑得有點冷,有點涼,「區區伍長屯長,也使喚得動我?」
那什長再警惕也沒想到月殺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那時既驚訝又心知不妙,但只那愣神兒的工夫,忽見月殺凌空而起,身如鷂鷹,在他們頭頂一旋,眨眼間,他落地,十人倒地。
這十個人倒地前只覺出頸側一痛,可誰也想不明白,為何會有人如此準,如此快,身手如此高強。
月殺連將人拖進茅房都懶得,這處茅房偏僻,等到北大營的人發現少了巡邏哨並找來此處,他也該得手了。
他負手遠望,看準了一座望樓,足尖一點,飛身而去!圓月當空,人影掠過渾似蒼鷹,無聲無息落進望樓,腳尖落地,崗哨已倒。月殺看也不看那哨兵,藉著望樓的高度負手遠眺,看盡北大營營帳排列、巡邏佈防,隨即在附近的巡邏哨轉身時,飛身而出,走營頂,掠夜空,飛縱進又一座望樓,人到哨兵已倒,如此飛走半座大營,如入無人之境!
營邊一道山坡上坐著一人,手裡抱著只酒罈子,邊喝邊唱:「山河烽煙起,將士辭爹孃,披甲赴關山喲嘿,鐵血兒郎!大漠沙如雪,忠骨無家還,手提胡頭迎凱旋喲嘿,去他孃的議和!」
最後一句一聽就不是原詞兒,且那人扯著嗓子,狼嚎似的,月殺在望樓上循聲望去,無聲冷笑,飛身而去。
馬都尉唱罷,自喊一聲痛快,仰頭對月,舉壇喝水。喝著喝著,往夜空中一望,見一人自皓月中來,來如黑風,馬都尉噗的噴出一口水,水沒噴到那人身上,罈子卻一炸,半罈子水澆了他一臉,他胡亂一抹的工夫,喉嚨被人一扼,頭頂傳來一道冷聲。
「最後一句。」那人聲音平涼。
啥最後一句?
馬都尉喉嚨被扼,聲發不出,只拿眼瞪著月殺,恨不得宰了他——你小子誰啊?!
「歌謠的最後一句。」
憑啥告訴你?
馬都尉握住月殺的手腕,仕途將他的手掰開,眼神殺人——你個奸細崽子!
馬都尉不傻,江北水師大營裡全是新兵蛋子,沒有輕功這般高強的,這人穿著一身兵丁的衣袍,不是今夜從營外混進來的刺客,就是潛伏在軍中已久的奸細。
不過,這奸細殺他幹啥?他只是個都尉,一來不知軍機要事,二來這江北水師剛建不久,練兵都還沒開始,哪來的軍機?
「告訴我最後一句,我告訴你我是誰。」
先告訴老子你是誰!
馬都尉面色猙獰,聲發不出便張嘴無聲怒罵。
月殺冷笑,「階下之囚,沒有資格談條件。說了,打暈你,不說,扒光你。」
馬都尉一聽,臉都綠了!
月殺一見,臉也綠了,手指一扼,險些把誤會他的馬都尉給掐死,「扒光你,吊去望樓上!讓全軍瞧瞧北大營裡哪個將領大半夜的坐在山坡上鬼嚎誘敵。」
馬都尉的臉色卻沒好看到哪兒去,這小子所說的兩個條件裡都沒有宰了他,但他還不如宰了他,邊關殺敵數年,他不怕死,但臉面還是要的,自己的不要,也得護著西北軍的!
不就是句歌謠?
「無悔報國!」馬都尉開口,無聲道。
「哦。」月殺應了聲,手起手落,「不懂音律就別瞎嚎。」
馬都尉兩眼一黑便暈死了過去,昏過去前還盯著月殺,不知他會不會把他扒光吊去望樓上丟人。
月殺看也沒看馬都尉,扒男人衣裳這等事讓他幹他也不幹,他大步下了山坡,邊走邊道:「自有人收拾你。」
他又飛回剛才的望樓裡,沿著望樓解決崗哨,一路走高,不多時便見軍侯大帳在望。
這任務,真沒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