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大哥就是相府別院湖底藏屍案的主謀!」步惜塵閉著眼,面色沉痛。
林鄭二人聞言,下巴險掉。
高氏身子一顫,眼底恨意洶湧,牙齒一合,咬破舌尖,和著血將恨意嚥下,抬起頭來時臉上只剩驚惶不解,「世子為何……」
「哦?」元相國打斷高氏,要步惜塵往下說,「世子怎知?」
「我本不知,但前日都督府送來請帖,請我大哥過府問話,我想起英睿都督在查相府別院的案子,那湖底裡撈出的屍體聽說是胡人,都督不會無緣無故請人去問話,我猜測大哥興許與此案有關,於是便跟著一起去了。果然,那日都督問的正是當年相府別院園會的事,大哥說不記得了,都督便送客了。從都督府出來後,我因懷疑此事,便與大哥一起找了家酒樓喝酒,席間藉故將他灌醉,試探著問了當年的事,沒想到……真是我大哥!他竟通敵,我一時不能忍,責難他如此行徑是不顧聖上、不顧朝廷、不顧恆王府!我當時極怕大哥連累父王和母妃,於是便說要揭發他,大哥怕被揭發後會禍及宣武將軍府滿門,因此便求我保守此事,他願自盡,以保妻兒。」
「既如此,世子今夜又為何說出此事?」
「我與大哥二十年手足之情,他因我而死,我心裡終究難安,母妃說的是,逼死兄長有違天理倫常,男兒行事當無愧於君父,因此今夜特來聖上面前請罪!大哥一時糊塗犯下通敵之罪,但還請聖上念在他尚且迷途知返的份兒上,饒過大哥的孀妻幼子!臣弟甘願領罪!」步惜塵跪伏在地,慷慨陳詞,泣不成聲。
花廳裡一時無人出聲,只聽見步惜塵的抽泣聲。
夜風過堂,燭火急晃,人影疊疊,飄搖如鬼。
元相國往上首看了一眼,見皇帝垂首下望,盯著步惜塵跪伏的脊背,向來喜怒難測的眸底亦露出了沉沉殺意。
元相國眼底生出笑意,這時,似乎所有人都忘了高氏先前說過的話。
「是嗎?」花廳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清音,眾人轉頭,見暮青大步走進了花廳。
少年一步一步走向步惜塵,官靴踏在花廳冰涼的青磚上,腳步聲一聲不聞,卻步步如碾過人骨,殺意無聲。
「你說,步惜晟是湖底藏屍案的主謀?」她走到步惜塵身邊,沒有看他,只問。
「沒錯。」步惜塵直起腰來,卻因仰頭看著暮青而不適地皺了皺眉頭。
他眉頭剛皺,忽覺臉上刮來一道厲風!
暮青甩手,衣袖如掌,凌厲一掃!
啪!
步惜塵的半邊臉被抽出一道紅痕,這還不算,只聽少年當頭怒喝一聲!
「放屁!」
一聲如同春雷,炸在花廳裡,聞著只覺耳疼頭皮麻。
林孟拿官袍擋了擋臉,完了完了,又有人惹著這活閻王了。
步惜塵是恆王府世子,哪怕如今皇權勢弱,恆王府也因與聖上的關係而維持著三分臉面榮光,宋氏將嫡子視作心尖子,步惜塵從小到大別說責罰,便是責罵也沒受過,而今竟被生生捱了朝臣一記耳光,還被辱罵,這奇恥大辱怎受得住?
宋氏氣得臉色發青,指著暮青道:「放肆!聖上在此,你竟……」
「閉嘴!」暮青冷眼刺向宋氏,驚地宋氏一個倒仰,險些背過氣去。
元相國臉色一沉,接著宋氏的話道:「聖上在此,你……」
「你也閉嘴!」暮青回頭冷喝。
元相國的臉霎時鐵青,他不是宋氏,不怕暮青這一喝的氣勢,起身怒道:「放肆!聖上在此,你君前失儀,該閉嘴的是你!」
暮青冷笑一聲,「我君前失儀只這一回,你君前失儀好多年了。」
「你!」
「你若看我不順眼,明日早朝罷了我的官,繳了我的帥印,我就閉嘴!不然,誰讓我查案,誰讓我練水師,誰用著我,誰就給我閉嘴!」
「你、你……」愣頭青!這小子真是個愣頭青!
元家在朝六百年,他自父親賦閒時就見過朝中各色人等,但從未見過這麼一個敢掌摑皇親辱罵權臣的愣頭小子!除了殺了她,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能讓她畏懼臣服。
「如果相國大人等不及明早,那就現在派人去都督府收了我的帥印,但是在你的人回來之前,我仍是江北水師都督,仍負責查察此案!所以,現在,只有我能問案,無關之人閉嘴!」暮青說罷,回身向上首一跪,道,「臣求賜坐。」
假皇帝抬了抬紅袖,掩了微抽的嘴角,眼裡含笑,道聲:「賜坐。」
暮青謝恩起身,也不用宮人搬椅子來,自己拖來一把就往步惜塵面前一坐!她坐著,步惜塵跪著,他自是不肯,剛想起身,暮青便道:「逼死兄長有違天理,這是你說的,那就跪著吧!」
高氏眼中含淚,看著步惜塵那又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的臉,心中暗悲。也罷,這逼死她夫君的人,今夜為保宣武將軍府滿門,不能讓他擔這逼死兄長之罪,但讓他在這將軍府的花廳裡跪一跪他死去的兄長,也是應該的。
宋氏乃是親王妃,朝廷命婦,她不願跪暮青,卻不敢請皇命起身。聖上怕是此時恨毒了他們母子,怎會讓她起身?
宋氏的臉色陰晴不定,暮青看了一眼,暫不理她,她先看向了高氏。
「高氏。」暮青道,「恆王繼妃和世子想必是沒聽見你先前的一番話,你把你先前的話說一遍,給他們聽。」
高氏與暮青在同一陣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後宅女子演戲都頗有天賦,高氏抽抽搭搭地便把剛才指控兇手的話又說了一遍,宋氏和步惜塵都沒想到高氏會說兇手另有其人,母子二人既驚且怒,暮青將兩人的神色看在眼裡,心中有數。
隨後,她開始問話。
「高氏,你說祥記酒肆的掌櫃想納松春為妾,他一介商賈,怎敢跟宣武將軍府提這親事?」
「回都督,那祥記酒肆的掌櫃早年是走鏢的,會些武藝,妾身的夫君尚武,與那掌櫃的切磋過幾回,對他生了賞識之心,此後就常去。一來二去的,那掌櫃的許是仗著妾身的夫君賞識他,便開口提了這親事。可是,以我們將軍府的門第,府裡的一等丫頭嫁一介商賈,做妾實是低了,哪怕妾身沒有給將軍納妾的心思,也是不會同意這親事的。」
暮青問,高氏答,答得順溜,暮青聽罷,又問步惜塵。
「世子,你說前日從都督府離開後,你便與你的庶兄去了一家酒樓喝酒,是哪家酒樓?」
步惜塵腮幫子咬得發緊,半晌才道:「祥記!」
祥記?
暮青神色不露,腦中閃念一掠,頓時便懂了。步惜歡登基至今一十九年,他在盛京佈置暗樁的時日少說也該有十年了。那些暗樁多是刺月門收集情報的場所,因此多是青樓、酒肆、茶館、戲園子,這些都是朝臣和王公們常去的地方。今夜步惜歡有危,既然事情涉及到步惜塵,他自然就挑了步惜塵常去的那家酒樓,因此,地點一樣,她審案也就好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