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耐人尋味是不孝子,我聽說步惜晟是孝子,他的生母是歌姬出身,早年失寵,臥病在床,他成親後謀了個宣武將軍的閒差,隨後便求了王府的恩准將生母接進了將軍府親自贍養。老母尚在,兒乃孝子,為何尋死?」
「他是被人逼著自盡的,他不甘心,所以才留下了這些!」暮青一抖手裡的遺書和那瓶毒閻羅,「那逼死他的人定是抓了他的軟肋,我且不說這軟肋是什麼,只說那逼死他的人。步惜晟是前天午後來的都督府,那時他的神態看起來並無異常,而今晚亥時他就死了,說明他的心態變化發生在前天下午從都督府離開後到今晚之前,考慮到他計劃留下這些線索是需要時間周密思考的,他的心態變化時間還可以再提前一點兒,即前天下午從都督府離開後到今天中午之前!這段時間裡,他到過何處,見過何人,那人便極有可能是逼死他的兇手!」
暮青將遺書往桌上堆著的書上一放,將毒閻羅往上一壓——說完了!
書房裡如同往常一樣,人皆靜默,半晌無聲。
元修習慣了,只搖頭一笑,喟嘆無言。
步惜歡微微低頭,掩了眸底的贊色,至此他已覺得今夜趕不及回內務府總管府也不算壞事了,若非如此,他還聽不見這一番推論。往常總是元修陪她查案,隱衞回稟訊息給他,他只能聽個結果,卻難知其過程精彩,今夜也算是如了願。
高氏反應最遲,她瞠目結舌地望著暮青,難以置信。夫君的遺書放在信封裡,小廝發現夫君身亡後便急忙將她請來,她是第一個看這封遺書的人,當時心裡也有過古怪之感,但因悲痛,未曾多想,如今聽這少年一樣一樣說來,彷彿一一解了她心頭的迷霧,覺得豁然開朗!
可是,這少年看信的時辰極短,前後也就半盞茶的工夫,竟然就能將這信上的疑點說出這麼多來,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實難相信世間有如此頭腦聰慧之人!
「在我說的時間裡,你夫君去過何處,見過何人,你可知道?」暮青問。
高氏聽見暮青問話,這才回過神來,先前的成見已盡數散了,語氣不見了尖銳,反多了些敬意,「妾身一介內院婦人,從不過問夫君在外頭的事,但卻知道這些日子世子常來府中,夫君也常陪世子出去。」
話說到此處,高氏的臉色忽白,惶然問:「都督之意是,逼死妾身夫君的人是、是……」
元修沉聲問:「你說步惜塵?」
「沒有證據,只能說他有嫌疑。」暮青打斷他們兩人的猜測,其實,從遺書裡的「高堂」和「嫡長」四字裡,她就知道步惜塵有嫌疑,因此先前才陷入了糾結矛盾之中,不知該不該說。
步惜晟在這節骨眼兒上服毒自盡,很難不被人懷疑與通敵賣國之事有關,到時不但宣武將軍府有滅頂之災,還會牽連恆王府,牽連步惜歡!步惜歡在朝中本就艱難,恆王府裡的子弟再牽扯進通敵之事裡,被御史言官扣一頂大帽下來,元黨再借機煽風點火,足可把這火引到步惜歡身上,藉機廢帝亦非不能!
正因此,表面上看,步惜晟死了對恆王府不利,此事便不該與步惜塵有關,但步惜塵對步惜歡的敵意甚重,且心在御座,朝中如能借機廢帝,他定是樂見其成的。
眼下元修沒有稱帝之心,他又在養傷期間,以元敏對他的疼愛,定不會在這時逆著他的意思,因此若這時元家廢帝,必不會自立。那麼廢帝之後需有新帝,新帝必是步家子弟,而剩下的步家子弟裡,嫡出的只有步惜塵一人!
步惜塵完全可以說,他殺步惜晟是因為發現他勾結外敵,此舉是為保恆王府而大義滅親,犧牲了步惜晟一家妻兒老小,倒可為他賺一個大義滅親的美名!
暮青覺得,這事兒步惜塵幹得出來。
步惜歡在深宮朝堂之間隱忍多年,這些江山權謀的詭秘殺機,他應該比她清楚,比她懂得更快,因此在看見那封遺書的時候,他才那副神情。
這世間有何事能比血脈至親從身後刺來的劍更寒人的心?
他幼時入宮,無人相助,步步為營走到如今,至親卻在背後刺他一劍!
暮青還不知道逼死步惜晟是步惜塵的一人之計,還是這一兩日見過什麼人,不知那幕後真兇在此事上有沒有出過手,也不知毒閻羅是步惜塵從別處買來的,還是他就是那盜毒之人,更不知步惜塵與她爹的案子有無關聯。
此案是她這一生中遇到的最難解的謎團,她有太多的不知道,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事,那就是步惜歡,她不能明明能預見得到朝中局勢,卻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到那步險地!
在看到遺書的那一刻,她就清楚地知道,此案不能再查下去了。
步惜晟不能是自盡,步惜塵不能是兇手,步家子弟不能牽扯進通敵之事裡!
此案,需結!哪怕這有違她此生之願。
那一刻,她懂了何為政治,何為犧牲,何為保全。
「我有話與夫人說,望能單獨一敘。」暮青忽然開口對高氏道。
元修和高氏都一愣,步惜歡卻望著暮青,眸光深沉如海,似要將她淹沒。
暮青沒有看他,只看著高氏,問:「府中除了這間書房,還有何處方便說話?」
時辰不多了,步惜晟之死宮裡已經知道了,並且在她和步惜歡出都督府前就往內務總管府去了,算算路程,估計假聖駕和宮裡的人也快來了。
在此之前,今夜之事必須要有解決之策!
高氏並非蠢笨之人,今夜宣武將軍府遭遇大難,她才二十幾歲便遭遇喪夫之痛,悲痛之餘難免自亂陣腳,但方才聽聞暮青一席斷案之詞,對她已刮目相看,非常時期也顧不得孤男寡女不可獨處的禮教了。她看得出暮青有要事與她說,因此點頭道:「府裡的佛堂是清淨之地,平時下人們不可隨意進出,若是都督不嫌棄,可與妾身往佛堂一敘。」
「好!」暮青點了點頭便與高氏往書房外走,走到門口回過頭來,見元修眉峰壓著,眉頭深鎖,正望著她,她稍一沉默,說道,「你留在這兒,一會兒再說。」
元修眉宇間的沉色稍霽,稍一頷首,暮青便與高氏出了書房,背影一會兒便沒入了夜色中。
書房裡只剩下兩人一屍。
元修望著院中夜色許久,忽聽身後有腳步聲,他這才想起越慈還在,但轉身時卻見他走到了書架旁,書架旁擺著兩把椅子一張閒桌。
越慈竟往椅子裡一坐,冷峻的眉眼融了雍容矜貴之態,懶洋洋開口道:「愛卿不妨將門關了,朕也有話與愛卿單獨一敘。」
元修聽了那聲音,臉上頓時露出震驚之色。
越慈笑了笑,抬手將面具一揭,露出了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