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不能證明宵夜裡無毒,能證明的只是裡面沒有砒霜或者鶴頂紅。」暮青沒解釋此話是何意,她速速將銀針收起,遞給步惜歡道,「外衣,口罩!」
那外衣是從後身繫帶,步惜歡親手幫暮青把衣帶繫好,她戴上口罩便走到了榻旁。
榻旁還守著個妾侍和三個孩童,那妾侍見暮青過來,忙護住了三個孩子。
「勞煩讓開。」暮青道。
妾侍聞言瞧向高氏,高氏這才回過味兒來,想起方才她還懷疑夫君的死與暮青有關,不打算讓她驗屍查案,可不知怎麼的她就查了,還到了她夫君的屍身前。
高氏怕暮青剖了步惜晟的屍身,慌忙便要出聲阻止。
暮青早有預料,先聲奪人道:「你夫君是服毒死的,口中流涎,衣襟、衣袖上皆沾了燕窩粥,手也捏過點心,雖不知這些粥點有毒無毒,但若孩子碰上了……」
話沒說完,高氏和妾侍的臉色就一齊白了,高氏搶步上前將一個大些的男童抱離了矮榻,那妾侍也慌忙護著自己的一雙兒女退得遠遠的。
榻前頓時無人了。
「最好去備熱水,他們都需沐浴更衣。」暮青頭未回,戴著手套動了動屍體的脖頸、下頜和手臂,手臂還未形成屍僵,下頜和脖頸卻已僵硬——人死了有一個時辰左右,和隱衞回稟的亥時初刻吻合。
「快!快去備水!」高氏心驚肉跳,忙吩咐丫鬟去備水。
「你們最好也沐浴更衣,免得再蹭到孩子身上,亦或毒死了自己。」暮青邊說邊沾了沾屍體嘴角的口涎,湊近鼻尖聞了聞,眉頭蹙緊——步惜晟的宵夜裡有樣點心是杏仁糕,他的口涎裡有杏仁味實屬正常,但他死前還喝過燕窩粥,杏仁味兒應被沖淡了,可這氣味卻有些濃。
「快!備水備衣!」高氏再無心阻攔暮青,夫君暴斃,宣武將軍府的天塌了,可她上有夫君的生母要贍養,下有嫡庶子女要養育,如今不能死。
高氏和妾侍各住一院兒,皆離書房有些遠,當下也顧不得其他事,吩咐了下人後便各自帶著孩子,急匆匆地出了書房去沐浴更衣了。
這回,書房裡徹底安靜了。
步惜歡笑著看向暮青,原以為她性情冷硬,不擅與這些八面玲瓏、口齒伶俐、一張嘴便能顛倒是非的內宅女子交際,未曾想她倒是治她們的好手。懲治人時其威若雷霆,懶得爭吵時也能讓人乖乖聽命行事。她如此擅知人心,方才在前院對付宋氏,想必也有讓她乖乖聽話的本事,可她卻選了最激烈的對峙相逼,想必是因為他吧?
男子望著少女的背影,眸光柔如春|水,不合時宜,卻暖柔至極,彷彿一個凝望的眼神便能暖了春風化了春雪。
暮青一心在驗屍上,她心中生疑,俯身翻開屍體的眼瞼,一看之下面色頓變,「過來幫忙!」
她聲冷如霜,步惜歡斂了笑意,來到榻前時見暮青已解了步惜晟的衣帶,對他道:「幫忙把人翻過來!」
步惜歡依言照做,屍體一翻過來,暮青便將外袍和中衫一起扒了下來,只見屍體的背上已生了屍斑,那屍斑的顏色甚是不同尋常,鮮紅觸目!
暮青盯著那屍斑,聲音結了冰,「毒閻羅!」
屍體口中流涎,聞之有刺鼻的杏仁味,屍斑呈鮮紅色,眼瞼等皮膚黏膜亦成紅色,此乃氰化物中毒之徵!
氰化物會造成體內氧利用不足,血液中含有較多的氧合血紅蛋白,故屍斑呈鮮紅色。暮青當初在汴河城義莊裡看驗父屍時,因她到時,人已死了四五日,屍體已腐,因此只聞見了屍身口中的杏仁氣味,屍斑顏色卻不新鮮了。而步惜晟剛死,屍體還新鮮著,身中何毒一眼就能驗得出來!
可是,她查的是相府別院的湖底藏屍案,此案與假勒丹神官一案應該是一個幕後真兇所為,事關通敵賣國驚天陰謀,怎會又涉及到了毒閻羅?
毒閻羅是大半年前毒死她爹的毒,今夜又出現在了步惜晟身上,這兩件事可有何關聯?
「我去前院!」暮青轉身便往書房外去,剛走到房門口,迎頭就撞上了元修。
元修扶住暮青道:「別去前院了,正亂著呢!那十來個下人,廢了五個,命雖能保住,這輩子也下不了地了。剩下的幾個傷勢也不輕,有倆丫頭尋死覓活,我讓人打暈了,正命人看著呢。巫瑾還在施藥救人,盛京府衙的人來了,也聚在前院兒呢。你把恆王妃給嚇跑了,恆王府待會兒恐會來人鬧騰,我已調了親兵來將宣武將軍府給圍了,你放心查案,旁事勿理!今夜宮裡或相府若是來人,我應付!」
元修進門便將前院的事說了,而後才注意到暮青行色匆匆,不由問道:「何事急匆匆的要去前院?」
她向來冷靜自持,少有這般心急的時候。
「步惜晟所服之毒有異!我懷疑是巫瑾多年前所丟的毒。」暮青從元修懷裡退出來,沒看身後的步惜歡,此話她說了一半留了一半,沒對元修提此毒與她爹的死有關。
暮青不說這些,一是因元敏是她的殺父仇人,對元修來說,一方是他的戰友和救命恩人,一方是他的至親姑母,她說了只會徒增他的矛盾苦痛,二是因她對兇手的用意深有懷疑。
「巫瑾的府上曾有毒藥被盜?」元修不知此事,但也不奇怪巫瑾會將這些事告訴暮青。他看得出來巫瑾將她當成同道中人,而她又對醫術毒術甚感興趣,兩人曾在相府別院的詩會上獨處過一回,那時提起了此事一點都不奇怪。比起此事,元修有更想問的,「我接到訊息稱步惜晟服毒自盡,你可驗過屍了?」
「剛驗過,此毒名為毒閻羅,乃是巫瑾年少時所制,五年前京中傳入時疫,王府裡收治了不少百姓,時疫過後發現府裡少了些毒藥,其中有一瓶便是毒閻羅。此毒有極強的杏仁味,如若不是自盡,則只能下在杏仁食物裡,否則極容易被發現。」
元修聞言看了眼步惜晟的書桌,見那些粥點裡有盤杏仁糕,不由蹙眉問道:「你的意思是,他並非服毒自盡,而是有人將毒下在了杏仁糕裡?」
「難說,除非能證明這杏仁糕裡有毒。」暮青走回桌前,拿起了一塊杏仁糕,這杏仁糕做成了杏花模樣,上頭點綴著些紅豆,聞之奶香豆香甚是誘人,但仍遮不住濃郁的杏仁氣味。
步惜晟若有自盡之心,應該不會將毒下在食物裡,可這杏仁糕確實聞著很可疑。
「想知道有毒無毒還不簡單?」元修望向門外,吩咐親兵道,「去抓只野貓來!」
暮青一聽便知道他想拿貓試毒,皺眉問:「貓跟你有仇?」
元修一愣,「你喜愛貓?」
不待暮青答,他便點點頭,道:「那不要貓,去抓條野狗來。」
「狗跟你有仇?」暮青剛學解剖時,亦曾解剖過青蛙兔子白鼠和貓狗,但不代表她對待生命態度冷漠,恰恰相反,她的刀下解剖的生靈越多,越知感激這些生靈,亦越知生命的可貴。
「如非必要,莫行此事。」暮青道,「我還是去前院看看吧,先審審廚房的人,實在審不出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