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懂了對她的心,他總想接近她,卻始終觸不得她的界線。方才他不過是想試一試,但結果還是如此……
男子微微低頭,笑裡生了落寞。
「寬衣。」暮青這時忽道。
少女聲音清澈,聽在男子耳中卻如炸雷,元修抬頭,氣息微屏,一時失聲。
「我看看你的傷口癒合得如何。」暮青道。她今晚回來想去侯府就是為了這兩件事,一是問問鄭家進了兇徒之事,二是看看他的傷口癒合情況。自他醒來,她只去看望過他一次,那時他剛醒,傷口還新鮮,如今過了些日子,也該看看癒合得如何了,她還惦記著那白獺絲能否真被皮膚吸收的事兒。
暮青盯著元修心口,盯得他不自在地低下頭,含糊不清地應了聲,卻遲遲不見動作。
他曾在她面前寬衣解帶過,那時脫得痛快,此時卻覺得雙臂如有千斤重,抬了幾回也抬不起來。
暮青皺眉道:「當初在地宮誰說我婆婆媽媽的?」
元修語塞,氣不打一處來,她記性可真好!說了她一回,記這麼久!
被她一氣,他心底的羞澀之意頓散,三兩下便寬了玉帶墨袍,他連中衫都脫得痛快,往地上一擲,如擲棄物,耳根卻微微發紅。
暮青見元修寬好了衣衫,這才起身走到他身後,為他解繃帶。元修雙手據膝,脊背挺直,目不斜視,身子卻繃得僵。男子的背不同於步惜歡的,不見暖玉瓊肌,卻見寸肌寸力精悍無匹。
暮青從元修背後解了繃帶,雙手從他腋下穿過,一層層地解開,她不曾碰到他,他卻能感覺得到身後少女半俯著身子,雙手環著他,近在咫尺。他也曾有過與她近在咫尺的機會,卻都不曾如今夜般令他緊繃,那被她縫住的一顆心似要跳出來,連他呼吸都覺得疼痛。
他竟不知那繃帶何時從心口揭了去,直到她轉到他身前,他才猛地醒過神來。
少女俯低身子瞅著他心口,他心口一道兩寸縫傷,針腳細密整齊,這些日子他常在換繃帶時看著那傷發怔。她查案事忙,不能日日來侯府探望他,這心口的縫痕卻日日伴著他,彷彿她時時都在。
男子僵著身子不敢低頭,望不見少女清澈的眸,卻感受得到她噴在他心口淺淺的呼吸。她呼氣如羽,搔著他的心,剛剛的疼痛裡又生了層奇癢,痛癢難耐。他想這痛癢快些結束,卻又盼它永留心裡。
他忽然便想起在地宮圓殿裡初見她容顏的那日,他那時抱著她,因太過震驚險些將她丟出去。而如今,他卻想將她狠狠擁在懷裡,永不讓她遠離。
這念頭一生便似在他心底種了心魔,他的拳鬆開,忽然便張臂欲擁!
院外忽聞腳步聲來,元修倏地放下手來,沒多久便聽見有人到了門口,敲了兩聲房門,在門口問道:「都督,飯菜備好了,可需送進屋來?」
楊氏送飯菜來了。
「送進來吧。」清音起,暮青已離遠。
楊氏推門進屋,手裡提著只食盒,擺飯菜時見元修赤著上身坐在桌後,墨袍玉帶散落在地,繃帶放在桌上,一瞧便知是在診傷。楊氏聽說過暮青曾為元修剖心取刀,她也有好奇之心,卻謹守著下人的本分,未敢多窺,只是擺碗筷時眼尾的餘光瞥見元修低著頭,從臉到脖子紅得不似人色。
「喲!」楊氏一驚,抬頭問,「侯爺莫非染了風寒?」
「咳!」元修應景兒地咳了聲,道聲無事便起身速速穿衣,那麻利勁兒比在軍中穿衣都快。
「辛苦了,下去吧。」暮青道。
楊氏應是退下,出門前還古怪地瞧了元修一眼。
門關上,元修已將衣袍穿好,暮青瞥了眼地上的繃帶,道:「繃帶還沒綁。」
元修飛快道:「不必了,回去還得換。」
暮青看了元修一會兒,他的心思她早已知道,該說的都已說了,他是世間最優秀的兒郎,有他的尊嚴與驕傲,因此她不想再多言。
元修養傷的時日尚短,白獺絲卻已開始與他的肌膚血肉相融,看來此絲果真如巫瑾所言,乃世間至寶。
這絲究竟是何來頭?
暮青心裡想著白獺絲的事,飯吃得心不在焉,元修想著方才的事,也心不在焉,他彷彿還能感覺到她的手從他腋下穿過,一層一層地解開他的繃帶,感覺到她呼氣如羽,吐在他心口……
那痛癢難耐之感又生了出來,冬末春初的夜裡,他竟覺得熱。
元修呼地一聲便站了起來,起身便往外走,暮青轉頭看向他,聽他道:「快到服湯藥的時辰了,我先回府,明日再來。」
說罷,他便匆匆走了。
暮青沒往心裡去,繼續吃飯了。
用過晚飯後她便回了後院閣樓,月殺門神似的立在門口,目光恨不得將她戳個洞,卻一言不發。
暮青見了挑了挑眉——這不符合月殺的一貫風格。
他向來不喜她和元修走得近,今夜她與元修一起吃飯,月殺知道了此事,沒道理不擠兌她幾句。他一句話也不說,只用眼神表達憤怒是為何?
她想這些不過是出於職業習慣,哪怕生活裡一丁點兒的不同尋常,她都習慣推敲明白原因。這疑惑只是在腦中一掠的工夫,暮青已走到了廊下。剛要邁步到廊上,她忽然腳下一頓,想到什麼似的倏地抬頭望向二樓的窗子,隨後疾步上了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