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心魔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這夜月色美極,刀光如雪,血珠如線,人生最後的風景是血染彎月,風裡有汩汩之音傳來,安鶴聽了許久,才聽出是自己脖子裡淌出來的血。他張著嘴,血從嘴裡噴出來雨點兒般打落在臉上,他看見院子裡一樹紅梅,風景在他眼中慢慢傾斜,最終歪去一角,看見少女清寒的眸。那清澈的眸是他此生沒有的,也是他一生看到的最後的風景。

安鶴的眼漸漸沒了神采,暮青望著他,手卻在微微的發抖。

「別看了。」步惜歡將她扶起來,握住了她微顫的手,取出帕子來為她細細擦拭手上的血。她的手不該用來做這些,為報父仇,在邊關時她的手便已沾過人命,今夜又是一條人命,他知道她心裡定不好受。

「我殺的,沒什麼不敢看的。」暮青淡道,仍看著安鶴,他的頭臉已被血染溼,脖子還在往外冒血,頭歪在一邊,半個腔子都露了出來。如果這是她出的命案現場,她一定會以為兇手是男子,在下手之前,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有那般氣力,動手的那一刻,似將此生所有的氣力都凝聚在刀上,一刀竟割斷了安鶴半個脖子。

她盯著那冒著血的腔子,忽然將手從步惜歡的手心裡抽了出來。

步惜歡看向暮青,見她緩緩蹲下身去,刀在指間,下手一劃,幾下便將安鶴的人頭割了下來。

暮青提著安鶴的人頭站了起來,那被血沾溼的頭髮將她的手染髒,她全然不覺,提著那人頭便走向屋外,將那人頭擺在乾淨的廊上,面朝南方。

她指尖一挑,解了大氅,露出一身素白衣袍,月光灑落肩頭,如掛霜雪,似披重孝。風過樹梢,低低颯颯,少女雙膝一彎跪到廊下,膝頭磕在冷硬的青石階上,其聲如悶雷。

「爹,女兒不孝!」暮青面向江南,額頭撞在廊階上,聲悶戳心。

她汴河尋兇,西北從軍,時隔半年到了盛京才查出一丁點的眉目,半年來不曾拜祭過爹,今夜才斬得仇人頭顱祭拜,身上還未帶紙錢香燭。

少女肩頭微顫,跪在地上不起,她有愧!斷案一生,到了至親之案,兇手卻尋得如此艱難……

「青青。」步惜歡不知何時走來她身後,暮青聽見了卻未回身,男子望著她的背影,眸底痛意翻湧,「你爹的死,我亦有責任。」

暮青肩頭一顫,仍不起身,只沉默地跪著,頭磕在廊上,那永不彎折的背脊似承著人生不能承受之重。

「那時,朝中奏請西北軍在江南征兵,元家覬覦江南之心已昭然若揭,我勢必不能坐以待斃,是而帶了柳妃南下,此舉只為做給天下人看,我亦可寵一女子,並非只好男色。」他隱忍籌謀近二十載,近年羽翼漸豐,亦知元家已等待不及,因此才開始試著改變掌控天下風向,「柳妃之死,我因不想再擔虐殺宮妃之名,故而下旨徹查,我沒指望能查出兇手,只是想鬧出些動靜兒來給天下人看。可最後……卻害了你爹。」

暮青聽著,許久才出聲,問:「我爹被賜毒酒時,你在刺史府?」

步惜歡嘆了一聲,「我在行宮。」

但安鶴並不認識暮懷山,隨意找個死囚替了他也是可以的,只是那時沒想著為一介仵作費這心思。可到頭來,那時的毫不在意袖手旁觀,卻成了此時的心魔。

若那日她爹未死,他與她此生或許不會再相遇,可她爹的死讓他們相遇,卻讓他此生都有愧於她。

「青青,此事終是我……」

「步惜歡。」暮青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站起身來道,「我心裡很亂,想靜一靜,今夜的事多謝你。」

她背對著他,說完此話便轉身離去。與他擦身而過時,她未抬頭,只在院門處摸出面具來戴時指尖禁不住的微顫。

他回身望著她,聽見院門吱呀一聲開啟,看見她決然而去的背影。

夜風低起,滿園腥甜,男子低頭,望著廊下那落下的紫貂大氅,慘笑一聲,喉口一甜,鮮血如殘梅,落紅滿地。

她還是怪了他。

梅林裡颯颯一動,四名隱衞見勢現身。

「主子!」月影扶住踉蹌的步惜歡,道,「快!想辦法去鎮軍侯府報信,讓瑾王務必出府一趟!」

「將這兩具屍身處理好。」步惜歡半跪在廊下,面具顯不出蒼白的臉色,只嘴角鮮紅刺目。

月影身後,兩名隱衞應是,兩人的身量胖瘦乍一瞧,與安鶴和司徒春頗像。

步惜歡沒看兩人,只拾起地上的紫貂大氅,起身時沒讓月影攙扶,獨自出了院子,一路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