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鶴怒笑,雨花宮袍鼓盪生風,衣袂上松鶴金羽如針,袖下忽見一條金鞭,凌空一掃,劈開落花,隱見屋裡有人緩步而出。冷月清輝灑在廊下,那人淡立廊內,月色照不見他的容顏,只見他指間拈著一朵紅梅,月光照著那花那手,花豔刺目,手腕清俊。
那人廊下拈花,只看花,不說話,廊前落梅卻似知其意,一散又聚,迎面而來!
安鶴揮鞭,鞭聲如雷,如一道金電劈裂夜空,卻掃不盡落梅殘花。殘花遍地,轉瞬飛起,落梅不見消減,反愈見繁多,金鞭妙法可毀石斷骨,今夜卻掃不盡一院飛花。
飛花越碎,花海越密,暗刀越多,安鶴心覺不妙卻脫身不得,他習武半生,大內少遇敵手,今夜竟進退不得,隻眼睜睜看著飛花如刀,割皮片肉,執鞭之手如被千刀所割,血肉隨花飛濺,金鞭啪的落地!
安鶴面白如紙,目光陰毒,內力震得衣袂鼓盪,以寬袍隔開飛花,他彷彿能看見廊下那人嗤笑,心中亦知內力遲早有耗盡之時,他卻同樣嗤笑一聲,他雖看不出那人是何來頭,所練的是何秘笈功法,但隔空飛花,他損耗的內力定比他重。
安鶴衣袍鼓盪,遙看廊下,大有一比誰的內力更為深厚的意思。院中一時靜了下來,只見月色當空,殘花如海。未幾,飛花漸密,安鶴似有不支,內力耗盡前他忽然靴尖向後一掃,地上的金鞭頓時飛起,自他身後凌空一掃,飛花散開,未聚之時見他身後三步便是院門,他回身縱出,看起來像是要往門外逃。回身之時,他卻忽然一扯那金鞭,向後一擲!
那一擲,含盡內力,金鞭如劍,刺破花海,直指廊下!離廊下還有一丈,那金鞭的鞭骨忽開,只聽咔咔咔咔之聲,黑紫的藥粉隨風撲去廊下,月色下望如毒霧。
那廊下之人總算抬了頭,身未動,指尖一挑,風袍忽解,擋了那毒霧之時,飛花盡回身前,連同那風袍一同裹了那團毒粉送入了林中。安鶴藉機要逃,廊下之人彈指間,手中拈著的紅梅射出,打上飛來的金鞭,只聽錚的一聲,紅梅落地,金鞭回頭,凌空呼嘯揚鞭一打,正中安鶴的後背!
「噗!」
安鶴噴出口血來,踉蹌一倒,撲在院門口便起不來了。
金鞭妙法,毀石斷骨,這一鞭打斷了他的腰骨!
院中再次靜了下來,步惜歡回身看向屋裡,暮青面向院中盤膝而坐,不動不說話,屋裡燭火盡滅不見五指,男子的目光卻精準地落在她身上,看見她望著安鶴。
自安鶴來了,她一直就是這麼望著,高手相拼,她不驚,毒霧撲面,她不懼。她的目光從沒有離開安鶴,此時他趴在院中重傷難動,她卻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遙遙看著他,看著他趴著的姿態,想起江南六月初二那夜,義莊地上的白燈籠、舊草蓆和一雙草蓆下伸出的腿。
步惜歡也不急,只在廊下等,至仇近在眼前,心中是何滋味,他太懂。
當她出屋時,他已隔空點了安鶴的穴。
安鶴頭朝院門腳朝屋裡,看不見身後來人,卻聽得見腳步聲。那腳步聲沉如萬斤,一步一碾,似要碾碎殘花,踏血逐月收人魂。當那雙腳站在眼前,他看見一雙武將官靴,奮力仰頭,看見冷月懸空,少年月下靜立,紫貂毛襯得一張臉巴掌大,低頭望人,眸深如淵,不見殺意,連聲兒裡都辨不出情緒,靜如死海。
這是他在鎮軍侯府西暖閣裡見到的少年,像,又似乎不像。那夜她鋒芒盡露,言行刺人,今夜卻只有沉靜,沉得陌生,靜得可怕。
她為何要殺他,廊下那人是何人?
安鶴滿心疑問卻問不出口,少年卻開了口,「你可記得去年五月,汴河城刺史府裡死的仵作?」
仵作?
這等賤民死了便死了,他向來不記得。
他神態輕蔑,卻見少年指間忽露寒光,往地上一擲,一把解剖刀倏地扎入了他的手背!他那隻手剛才已被飛花割殘,血肉模糊正淌著血,十指連心,他本就痛得面如白紙,那刀挑著手筋處刺入,頓時痛得他仰起頭來,眼底生出陰毒狠戾,嗓中卻發不出聲兒來。
少年眸中的狠戾比他更甚,她蹲下身來直視他,字字刺進他心坎裡,「我提醒你,去年五月,汴河,柳妃,懿旨,滅口。」
安鶴忽然吸了口氣,不知是疼的還是驚的。他一生都在宮裡,去年是頭一回離宮去江南,江南之行自是記得清楚,他不記得的只是當時滅口的人,凡是與那件事有關的,杖斃的杖斃,毒殺的毒殺,死的人不少,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侍衞、宮人和賤民,他怎可能一一記得?當時死的人裡是有個仵作,但他不記得是誰,連那人的模樣也記不清了,他驚的是這少年竟然知道懿旨滅口之事!
去年聖上到汴河行宮時帶著柳妃同行,此事江南百姓盡知,這英睿出身江南,知道此事並不稀奇,但事後太皇太后懿旨處置了龍船上的侍衞和辦案之人,此乃宮秘之事,少有人知曉,她如何知道?
安鶴盯著暮青,忽然目光飛轉,企圖望向身後廊下。他腰骨斷了,又被點了穴,自然望不見廊下之人,但細一想,去年那件事事後連他帶去江南的宮人都被毒殺了,知道那件事的只有太皇太后、聖上、汴州刺史陳有良和他!那麼會是誰告訴她此事的?
莫非是聖上?
太皇太后和相爺一直懷疑這少年是聖上的人,莫非此事是真的?
今夜廊下之人會是何人,為何要襄助這少年,這少年究竟是何人?
「你殺的那仵作名叫暮懷山,他是我爹。」暮青忽然道。
安鶴聞言醒過神來,卻又怔住。
她爹?
那暮懷山姓暮,她不是姓周嗎?
那村野之名滿朝皆知,不是叫週二……
正想著,忽見少年抬手,一張人皮面具在他面前緩緩撕下,那張蠟黃面色粗眉細眼的少年面容在他面前撕去,露出張清麗的少女容顏。那容顏讓人想起天山寒雪竹林清風,不見花般嬌豔,卻清卓冠群芳。
她道:「我是暮懷山之女,暮青。」
安鶴雙目圓睜,心中有鼓在敲,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湧出來,幾欲成狂——女子?!
從軍西北,斷奇案、破箭陣、救新軍、守村莊、戰馬匪的少年是女兒身?
孤入狄部,地宮救帥,披甲還朝,金殿受封的少年是女兒身?
身領江北水師都督之職,高居三品,日日上朝與百官同列的少年是……女兒身?!
安鶴怔如死人,只有一種感覺,那便是今夜難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