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正之人不怕死,卻怕無辜之人替她死,世間之人只要知其性情喜好,便可知其弱點。
果然,暮青聽了,面色頓寒!元敏見了舒心一笑,等著暮青忌憚俯首,卻見她目光如刀,怒聲問道:「那敢問太皇太后,元修是因何人所傷?」
屋裡傳來陣陣吸氣聲,御醫們低著頭不敢看元敏的臉色,素來聽聞這英睿都督是個狂人,卻沒想到如此不怕死!
太皇太后身份尊貴,身為人臣,便是賜死也只有領旨謝恩的份兒,更別說賜死的是她府裡的下人,抗旨不尊,此乃死罪!
誰都沒見過暮青這等膽大狂徒,元敏也沒見過,她面無表情地望著暮青,目光又如一潭死水,不見波瀾。
元敏不說話,暮青卻還有話說!
「再敢問太皇太后,侯爺重傷,御醫無能施救,太皇太后都不曾降罪,為何傾力施救之人要被以闔府之人的性命要挾?這是何道理?」
御醫們聞言大驚,紛紛跪了,齊聲請罪,「臣等無能!」
元敏看也不看御醫們,只望著暮青,眸中依舊古井無波。半晌,她不怒反笑,緩緩點頭,「愛卿說得有道理,本宮擔憂修兒的傷勢,心亂了。那愛卿就治吧,救得活修兒,愛卿有功,本宮定有重賞,若救不活,那便是修兒的命。」
最後四字如從牙縫裡咬出來,元敏卻依舊笑容和善。
天家貴胄手裡提著可殺盡天下人的刀,不需要與人講道理,要誰生便生,要誰死便死,只是這少年不懂。無妨,多辯無用,何謂強權,有她懂的那一日。只是今夜相見,她對她的看法倒有所改觀,原以為她是個能拿捏得住的,未曾想倒是她以往看輕她了。
「好!那就請諸位都當一回啞巴,別再耽誤時間,誰再囉嗦一句,那就是延誤救人之機,勞煩自刎謝罪,別到時人救不活,便把罪怪到我頭上!」暮青掃了眼暖閣裡,目光掃到之處鴉雀無聲。
這回是真安靜了,宮人搬了椅子來,元敏就在裡屋門口坐了,華郡主和元鈺陪在一旁,身後太監宮女丫鬟婆子都各自找地方垂首站好,只等著看。
暮青收拾了心情,重新與巫瑾商討了起來,她問:「補心之術,王爺還記得多少?」
「悉數記得。」那典籍雖是他年幼時所看,但他自幼對醫道便天賦卓絕,看過的醫典大多過目不忘,因那是秘術,他記得格外清楚些,這些年他一直想試試此法,奈何沒有機會,心中因有所執念,那秘術便沒有因年久而淡忘過。
「那補心之術裡可曾提到過用什麼絲線?王爺身上有沒有帶?」外科手術裡,縫在體外的線可以拆,縫在體內的卻要用可吸收的,比如羊腸線和膠原蛋白縫合線,但這些線都尋不到,假如元修的心臟被刀尖所傷需要縫合,沒線是不成的!
暮青心中焦急,卻見巫瑾一笑,嘆道:「都督雖非醫者,見聞之廣卻天下少見!」
他從袖中拿出只掌心大的玉盒來,盒子開啟,裡面赫然放著一圈絲線!這絲與寒蠶冰絲不同,比冰絲粗些,但觸之柔軟冰涼,不知是以何物所制。
「此乃白獺絲,傳聞可融於血肉,乃圖鄂秘寶之一,千年不腐,千金不換。我不曾用過,不知是否真有其效,聽聞侯爺被匕首傷了心脈,我便帶來了。」巫瑾道,他來大興,身上帶了兩件秘寶,一件與人拿來當做了交換,一件便是這白獺絲了。
白獺?
暮青詫異,她知道純天然膠原蛋白縫合線是取材於獺狸的肌腱部位,吸收完全、抗拉強度高、生物相容性好,還能促進細胞生長,但這白獺絲不可能是她所知的那種縫合線,不提工藝,就說保質期,巫瑾在大興為質近二十年,生物製品不可能二十年不腐。
這絲什麼來頭?
暮青一時看不出,也無心細想,只能信巫瑾一回!
「那好,我們定一下拔刀的方案!」
「都督請說。」
「有一件事是我擔心的。」
「何事?」
「你的潔癖!」
「……」
「我熟知血管臟器的位置,有辦法在拔刀的過程中避開動靜脈血管,也會盡量讓元修減少出血,爭取在刀拔出的最短時間內縫合心臟,但這些都需要你的協助,即便你戴手套,你還是會碰到他,你確定能行?」一旦開始手術,就容不得有失,這話暮青要事先問清楚。
巫瑾笑容有些苦澀,道:「不行也得行吧?」
暮青皺了皺眉,「我不能拿元修的命跟你賭,你行不行,我們試試就知道了。」
「如何試?」
「剖屍!」暮青說罷,轉身問道,「我要的屍體還沒送回來?」
義莊在外城,侯府在內城,盛京城雖大,但安鶴去了也有一陣兒了。
華郡主忙吩咐婆子道:「去侯府門口迎迎!」
那婆子忙去了,暮青不想白浪費時間,吩咐道:「準備一把長三寸的匕首,再準備手套、口罩、外衣四套,兩套送來,兩套拿去沸水裡煮!備針、鑷子、棉花、燒酒!針和鑷子拿沸水煮過,與那兩套衣服分開煮!」
「去辦!」華郡主道,幾名丫鬟也慌忙出去了。
「屍體送來後另找間屋子,不要抬來這裡,這間屋子裡的閒雜人等現在起全都退出去,院子裡也不留一人!另外,窗戶開啟,通一會兒風!」如果元修剛傷到時暮青就在,她一定會吩咐人將屋子裡用醋消毒一遍,但如今元修已在屋中,蒸醋會對他的呼吸道刺|激太大,而另外準備一間消毒的屋子將他抬過去又可能會對他心口的刀傷不利,她只好讓人都出去,開窗通風。
元敏、華郡主和元鈺都擔心元修,一聽說屋裡屋外不留一人,都有些猶豫。
「人多空氣髒,不想讓他併發感染就按我的話辦!」暮青先聲奪人道,轉身對御醫院的老提點道,「勞煩老大人在此看護。」
見暮青留了名御醫看護元修,元敏這才起身出了暖閣,她一走,其餘人便忙跟了出去。
西暖閣配有兩間耳房,元敏和華郡主等人到上西間,一刻鐘後,安鶴帶了屍體回來,送去了下西間,他聽說巫瑾來了,便命兩名小太監將人抬了去,自己沒進屋,連聲音都沒出。
下西間裡,地上擺著具男屍,看著像是莊稼漢,身形頗為精壯,暮青和巫瑾穿著外衣戴著口罩和手套蹲在屍體旁,御醫們奉旨觀摩,步惜歡未遵懿旨,也借好奇之名來了屋裡。
御醫們面含菜色,今晨剖屍之景他們沒瞧見,沒想到晚上就要見識一下了。有人偷偷瞄了眼上首,總覺得陛下早晨看了遍剖屍取心,晚上還要看剖屍縫心,這好奇心也忒重了些。
暮青不管有誰在場,她為那具男屍寬了外袍,露出結實的胸膛,道:「這具男屍胸肌發達,剛好可以最大限度的模擬元修的傷情,按照元修的傷勢,這刀應該是這樣扎進去的!」
暮青拿著匕首,命兩名御醫過來將屍體扶起來站好,自己來到屍體背後,手從屍體的腋下穿過,模仿元修自戕的角度將那匕首往心口一紮!
這一紮力道不小,那兩名扶屍的御醫險些踉蹌倒地,把屍體放倒後忙退開拂了拂衣袍,只覺得深夜扶屍,晦氣透頂!
暮青蹲到屍體旁,解剖刀已解下來放在了地上,她指著那屍體心口的匕首道:「一會兒,我會在這周圍消毒後,順著這裡劃一刀。」
她拿起刀來便劃給巫瑾看,下刀乾淨利落,一刀便看見了紅的黃的厚厚的肌肉。御醫們見了臉色發白,巫瑾尚未觸碰屍體,面色如常,眸光發亮,見暮青將那刀送去旁邊的燭火上烤了烤,道:「切口會引起一些靜脈血流,這是屍體,不會流血,但待會兒在元修身上動刀時就會有,我會拿熱刀片將這些出血點封住。」
外科手術裡用的高頻電刀她沒有,因此只能用原始的方法止血。
巫瑾點頭,他知道這事為元修施救前的演練,機會只有一次,因此他看得仔細。
「接下來,我需要你幫忙撥開元修的皮膚和肌肉,讓我能看到胸骨和裡面的心臟,就像這樣!」暮青邊說邊拿手將那劃開的傷口擴開,人肉被徒手擴開的聲音在屋裡聽著異常瘮人,暮青松開手道,「你試試看。」
這個步驟本來是要用鉗子的,但是眼下沒有醫用的鉗子,畫圖讓工匠打造也來不及,只能讓巫瑾幫忙了。
巫瑾對活人都有潔癖,別說是死人了,但他竟沒猶豫,碰觸到屍體的那一瞬,他眉頭微皺,臉色蒼白,卻仍奮力將刀口擴開,不自然地對暮青笑了笑,「都督可以繼續了。」
暮青看著巫瑾,只見男子面白如紙,眸光卻如天上皓月,潔淨明澈,讓人看了心裡不覺便會生出負罪感。
「這時候,匕首已經露了出來,我會將它拔|出|來。這具屍體上我用的力道和角度不可能與元修完全相同,但這具屍體已經傷到了左心室,那麼心包也一定傷到了。心包裹在心臟外,這時如果發現積液,我會想辦法清理出來。如果沒有,我就進行心臟縫合,然後縫合外面!我會盡量快些,你也要堅持住,能辦到嗎?」暮青快速說完,看向巫瑾。
巫瑾額上竟已見了汗,但笑容還是那麼幹淨明澈,道:「我不是辦到了?」
「這是屍體,活人有血液,有體液,你戴著手套,手套也一定會沾溼,到時沾到你的手上,你會很不適。」
「比這更不適的事,我都忍過。」巫瑾垂眸一笑,聲音低如夜風。
暮青聽出這話有些深意,但此時此刻無心過問,起身便道:「那好,我們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