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掛印辭帥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元修聞言,半晌無話,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只覺摧心摧肝,痛不可言,「原來如此是姑母與爹設的好局!我不弒父便是割捨了同袍情義,心向家中一直是你們想要的,我不選,你們就逼我選!你們是不是還算計了別的?此案乃英睿所查,那些朝臣日後判罪伏法,這些仇算在英睿身上也不會算到我頭上,而她查清的那些銀兩,我卻可以發還軍中,我爹貪汙之事並無實證,將士們不知,仍會對我感恩戴德。家中棄了那些銀兩,卻可以得我選擇家中,再固軍心,且可為英睿埋下一些仇敵,水師練成之日,便是卸甲殺將之時?」

「沒錯。」元敏承認得乾脆,且眉眼間有欣慰神色,他終究還是懂這些爾虞我詐,只是平日裡不願去想。

元修大笑一聲,笑聲摧心,深宮冷夜裡聽來分外孤沉,他忽的起身,腳步踉蹌,險些撞翻茶爐,痛聲怒問:「姑母!你們為何都要逼我!」

他只想守疆報國,怎麼就這麼難!這麼難!

「我就是要逼你!」元敏亦拂袖而起,繡金墨袖一掃便翻了茶爐,厲聲道,「成大事者,善知取捨,帝王之家,情義是不需要的,我們這樣的人家也不需要!否則,你便會如這茶中瓜果,任人烹煮!」

華毯上一地狼藉,宮人在外聽見,無人敢進。

元敏大步走到暖榻旁,自枕下抽出把匕首,啪地往元修面前一擲!那匕首金把嵌翠,刀鋒奪目,擲在元修腳下,寒凜刺心。

「你今晚就選!你是要棄父子之義,還是要棄同袍之義!若棄前者,你今夜就拿這匕首刺死姑母,再回相府刺死你爹,大義滅親,將士們會誓死追隨你。」

元修盯著那匕首,身僵難動。

「若棄後者,你便需裝作不知你爹貪了軍中銀兩,日後軍心還是你的,至於那少年,既是你的舊部,不需管她死活。」

元修抬頭,憤懣難言。

元敏望著他痛怒的目光,神色疼惜無奈,柔聲道:「修兒,姑母不是逼你選一樣,而是逼你棄一樣。你只有棄了那些情義,你才能心如鐵石,才能在世道里披荊斬棘,才能不像姑母一樣去嘗那棄了天下人也換不回至愛的悔恨滋味!姑母這番苦心,你懂不懂!」

元敏說罷便轉過身去,不再看元修,聲音裡含著疲憊,卻執意道:「你慢慢想,姑母慢慢等。今夜,姑母和你爹的性命在你手上。」

元修望著元敏的背影,再望一眼腳下的匕首,忽然仰頭,慘然一笑!

元敏並未久等,只聽身後錚的一聲,嘯音繞樑,她也慘然一笑,閉上了眼。但等待的刺心疼痛並未傳來,卻只聽身後悶哼一聲。

噗!

元敏倏地睜開眼,猛地回身,只見元修跪在地上,心口扎著匕首,血染了襟袍,華毯上滴滴殷紅。

「修兒!」

元修捂著心口,面色慘白,吃力道:「姑母待我如子,爹雖佞臣,於我亦有養育之恩,我……下不了手,這一命替爹償還,只是自今往後,無顏再見軍中將士,亦不配再為西北軍主帥!」

元敏淚如泉湧,撲來按住他的心口,「別再說話!來人!來人!」

殿門忽開,安鶴領著宮人魚貫而入,見了殿中情形,不由驚住。

「宣御醫!再來個人,去請瑾王來!」不待元敏吩咐,安鶴便對身後宮人道。

「你親自去請瑾王!」元敏邊按住元修心口邊道。

安鶴抬眸看了她一眼,躬身垂首道:「回太皇太后,老奴若去,瑾王便不會來了。」

元敏一愣,這才想起些往事來,她是關心則亂,竟忘了這些舊日恩怨。元修心口血流不止,她無心再說其他,只道:「誰去都行,速去將人請進宮來!」

安鶴應是,退出去前遣了兩名宮人將暖榻收拾出來,好抬元修去躺下。那兩名宮人進了暖閣,安鶴領著其餘宮人剛退出殿外之時,元修忽然拂開元敏,足尖點地,縱身便出了殿去!

「修兒!」元敏跌跌撞撞奔出殿外,見元修長身縱入夜色裡,驚了宮裡的戍衞。

「有刺客!」戍衞紛紛拉弓,箭指夜空。

「傳本宮旨意!不得射箭,誰若傷了修兒,本宮要他滿門陪葬!」元敏一把扯過安鶴來,厲聲喝道。

安鶴領旨而去,元敏遙遙望去,見大雪撲面,元修一路灑血,往宮外而去。

鎮軍侯府。

趙良義和王衞海還沒睡,兩人在暖閣裡擲色子。軍中雖有禁賭令,但如今不在軍中,又沒到去城外軍營練兵的日子,兩人鎮日在侯府裡獃著,也是無聊。前些日子暮青玉春樓里豪賭,兩人沒能去,卻把賭癮給勾起來了,便尋了骰盅色子來,摸一摸,玩兒兩把,過過賭癮。

正賭得起興,忽聞風聲裡有衣袍鼓動之聲,兩人面色一變,一個拍窗縱出,一個開門出去,見一人從頭頂上掠過,瞧那方向是往書房而去。

「嘿!夜闖侯府?」趙良義樂了,一擼袖子,「這盛京城裡忒悶人,知道小爺憋得難受,來個刺客玩兒?」

趙良義高喊一聲抓刺客,帶著親兵便往書房去,到了書房門口,正見元修出來,眾人一見,臉色都變了!

元修一手捂著心口,一手提著只錦布包,不知裡麵包著何物,只見心口扎著把匕首,手指縫裡往外滲著血,臉色比雪白。

「大將軍!」

「這他娘誰傷的?老子砍了他!」

「快!御醫!」

書房外喊聲亂作一團,親兵們行動卻井然有序,一路往宮裡尋御醫,一路往外城瑾王府,剩下的來扶元修,元修卻只道聲無事,便又縱身而起,往宮中而去。

趙良義和王衞海瞧那方向是往宮裡去的,但不敢確定他是否是去宮裡,只心急火燎地要人備馬,追著元修便出府上了長街。

元修到了宮門,登高便上了宮牆,宮人看到卻不敢攔,只知今日白天朝中出了大事,夜裡宮中也出了大事。宮中戍衞領了太皇太后的懿旨,不可對元修放箭,卻沒想到他去而復返,但他並未往永壽宮去,瞧那方向竟是養心殿!

養心殿是聖上的寢宮,宮外由御林衞戍守,元修這般闖進去,只怕難逃萬箭穿心!

元修到了宮外,御林衞刷刷拔劍,寒光萬道,殺氣凜然。李朝榮抬手,示意麾下衞隊不要出手,這時,身後宮門開了,範通抱著拂塵出來,明知今夜宮裡出了大事,卻連眼皮子都不抬,面無表情問:「侯爺深夜闖宮,可有要事?」

元修一跪,雙膝在雪裡砸出個窟窿,啞聲道:「臣鎮軍侯元修,恭請陛見!」

範通聽了,一言不發地回殿內傳話,片刻後出來,高聲道:「陛下有旨,宣鎮軍侯覲見——」

元修吃力起身,李朝榮將他一擋,道:「勞侯爺將這錦包交與末將。」

元修知道進宮的規矩,將那錦包交給李朝榮,李朝榮看了眼元修心口的匕首,這匕首是更不能帶進去面聖之物,但他卻沒說什麼,只提著錦包跟著元修入了殿。進殿前,他開啟錦包察看,見到裡面之物,頓露驚色。

東暖閣裡,步惜歡披著龍袍而出,墨髮未束,來時元修已跪在殿內,身旁的錦包已開啟,裡面放著西北軍的帥印,帥印上五指血印殷紅猙獰。

「愛卿何意?」步惜歡瞥了眼那帥印,眸中波瀾不興,倒是瞧了眼元修心口的傷。

「臣之父貪汙軍中撫卹銀兩,臣願替父贖罪,交還西北軍帥印!」

步惜歡聞言眸中仍是不見波瀾,這回連那帥印都未看,淡道:「愛卿何出此言?此案今晨已查清,涉案之贓官已悉數押入天牢待判,與相國何干?」

元修不語,他點了心脈大穴,又憑著功力深厚撐至此時,如今還能跪在此處,不過是憑著股意志力。

步惜歡看了範通一眼,範通自袖中拿了只錦盒出來,送到了元修面前,「愛卿傷勢不輕,還是先治傷吧。此藥乃朕入宮前自王府中帶的,溫中止血,續命固氣,乃難得的良藥。」

元修看著那藥,卻未動。他不動,範通也不動,那錦盒就一直遞在他面前。

步惜歡道:「愛卿乃忠臣良將,應知法不容情,莫說相國與此案無關,即便有關,也沒有替父贖罪一說。」

元修抬頭,見步惜歡懶倚在暖榻之上,九龍宮燈燭火煌煌,帝王眉心意態寡淡,眸光如海,難測深淺。他心口劇痛,已無法再撐,只道:「望陛下收回帥印!」

「將藥給鎮軍侯服下。」步惜歡沒接帥印的話,只對範通道。

範通領旨,從錦盒裡拿出顆藥丸,剛要給元修服下,便聽殿外有宮人傳報道:「太皇太后到——」

傳報聲剛落,元敏便由安鶴扶著,快步入了養心殿東暖閣,見到地上放著的帥印,目光一變,抬眼又見範通手裡拿著的藥,面色又一變!

步惜歡唇邊噙起抹哂笑,懶洋洋起身見了禮,「見過老祖宗。」

元敏怒笑道:「皇帝夜見外臣,又是這般受了傷的,怎不請御醫?」

步惜歡笑意更深,道:「御醫都讓老祖宗請走了,朕想請也請不來,想起宮裡有良藥,便拿來賜下了。」

元敏一噎,掃了眼範通手裡的藥,揚手一打,「皇帝說的是,既然御醫都在永壽宮候著,那便將人抬去永壽宮治傷吧。來人!」

安鶴領著宮人們魚貫而入,元修面色霜白,朝步惜歡行了個禮便踉蹌起身,也不由宮人們扶,自行出了養心殿,走時未帶帥印,到了殿門口一言不發運氣便往宮外縱去。

「侯爺!」

誰也沒想到元修重傷至此還能高來高去,宮人們不查間被他走脫,不由驚喊。

「修兒?」元敏快步行出時,人已被大雪遮了身影,去得遠了,她不由回身道,「快跟出宮去,讓御醫也跟著!」

宮人們忙去辦事,養心殿外一團亂糟糟。

元修到了宮門口,再無力氣高躍,宮人見是他,忙開了宮門,他跌跌撞撞走出去,腳下一虛便倒在宮門口。

宮門口,趙良義和王衞海率著一隊親兵正焦急地等,見勢忙將他扶起,道:「回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