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料到今日會遭遇百般抵賴了,物證,人證,口供,只有三者俱在,胡文孺才無法抵賴,如今物證,口供都在,人證她卻顧慮重重,不敢傳上來。
奉縣知縣已被送入城中,他的親眷也已進城,而她卻不知該傳還是不該傳。
暮青低著頭,堂審至今一直雷厲風行的少年,此刻竟沉默了。
這時,忽聽偏堂簾內一道慵懶的聲音傳來:「若是朕有這本事呢?」
百官轉身回望,暮青倏地抬頭,只見步惜歡緩步而出,大堂高闊,丹梁青匾,肅穆莊嚴,男子紅袖舒捲,金龍奪目,若攜了朝霞日光,明麗逼人。他直往堂上去,林孟慌忙起身相讓,步惜歡慢悠悠坐下,華袖一拂,不看暮青,只望堂外,道:「傳!」
百官齊刷刷回身,緊盯堂外!
傳誰?
御林衞得令而出,片刻後一輛馬車在刑曹衙門外停下,車上下來一人,腳拴重鏈,肩戴枷鎖,刑曹的衙役見是御林衞帶來的人,皆不敢攔,那人便被兩邊架著提進了大堂,大堂外值守的衙役瞧見那人,皆瞠目結舌,眼神活似見鬼。寒風過堂,百官張著嘴,一口氣冷到了嗓子眼兒。元相國再坐不住,呼啦一聲站了起來!
元修定睛瞧著來人,亦不可思議道:「奉縣知縣?」
奉縣知縣被提到堂上,顫悠悠跪倒,道:「罪臣,奉縣知縣張左,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左?」元相國眉宇含青,回身望向堂上,「陛下,敢問這是演那一齣?」
「相國看不出?這才是奉縣知縣。」步惜歡淡淡看了奉縣知縣一眼,堂外日光清冷,男子雍容矜貴,目光懾人。
奉縣知縣一驚,忙道:「正是罪臣!」
「啊?」
「這、這……」
百官譁然,看看奉縣知縣,再看看地上的屍身,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除了死活,分不出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撫卹銀兩一案關係邊關軍心,奉縣知縣被押回朝中,難免有人會動殺心,是而朕半路便將人換成了死囚,關在了外城一座宅子裡。」步惜歡不緊不慢地說著,笑看向暮青,問,「久聞愛卿驗屍手段高明,如今也沒驗出那死了的人是戴了人皮面具的,可見朕這面具還拿得出手。」
「人、人換了?」
「人皮面具?」
議論聲如浪,元相國望向暮青,見她怔立,正望著步惜歡,震驚之色尚未掩飾,不似演戲,看樣子是真被皇帝矇在鼓裡。他一直懷疑她是皇帝一黨,如今看來,竟不是?
「愛卿不妨瞧瞧,那地上之人是否戴著面具。」步惜歡唇邊噙著笑,眉宇間神色卻淡,喜怒難辨。
他說過,不會讓她破不了此案,如今物證、口供、人證俱在,她竟不傳人證,平日斷案那般雷厲冷情,今日竟這般傻。
但,他很歡喜。
百官望向暮青,暮青沉著臉,只覺雙腿如灌了銅鐵,腳步難邁。她望著步惜歡,這人總是這樣,總將他自己往險地上推!這案子今兒結不了,她再尋證據就好,何需他以身犯險?
「愛卿是驗屍從未出過差錯,今兒驗漏了一處,不敢看?」步惜歡笑了聲,打趣。
去吧,揭了這張臉皮,便是揭了元相國的臉,揭了朝中貪官酷吏的臉!她願天下無冤,他何曾不願吏治清明?
元相國一直懷疑她是他的人,今日他這一舉,一來解了他對她的疑心,二來把結了這件案子,一舉兩得,多划算?
暮青看著步惜歡的笑臉,恨不得一拳打過去。步惜歡笑意更深,這時他倒是盼著她多瞪他幾眼,瞪得越狠,看在百官眼裡,越像是因她自己驗屍有遺漏之處而惱羞成怒,元相國對她的疑心才會越輕,那江北水師才不會想著從她手裡收回來。
步惜歡笑著,看著暮青瞪他瞪夠了,忽然邁步走向地上那具屍體,抬手,一揭!
她揭得果斷,揭出幾分凌厲,幾分決意。
今日之難,她記住了,今日之後,她定走向高處,與他同擔人世艱險朝堂詭秘,終有一日要這天下無冤,吏治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