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當眾剖屍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我要驗屍,若有迂腐不化者要說此乃乾華金殿,不可行驗屍之事,那就去刑曹!」暮青不待人問便道,一開口便堵了接下來的口舌之爭。

「驗屍?」元修問,「奉縣知縣?」

最近死的人且與此案有關的只有奉縣知縣,可她不是讓他派人給奉縣知縣的家眷傳信兒,要他們進京運屍回鄉安葬?

莫非,她此舉另有深意?

「沒錯,此案要審,需先從奉縣知縣之死審起,他並非猝死!」暮青一語驚人。

那日她親自去過義莊,事後自然有人派人去義莊問過那老仵作,老仵作明明說暮青也認為人是猝死,怎麼今日說並非猝死?

「想知道死因?去刑曹大堂!」

大興的選官制度是士族制,律法上尚未形成三法司制,朝中未設大理寺和都察院,也就不存在地方上呈報上來的重罪案件由刑曹評議,再經大理寺複核,由都察院監督的制度,更不存在三司會審。

天下刑案,審案、判案、執行皆由刑曹說了算,職權甚重。大興建國六百年,刑曹大堂裡還是頭一回如此熱鬧,這時辰,文武百官本該在金殿上朝,卻都到了刑曹大堂。偏堂處垂了簾子,帝駕去簾後觀審,文武百官上朝般列在堂上兩側,唯獨百官之首的元相國坐著,而大堂之上,刑曹尚書林孟雖坐著堂,卻不過是個擺設。

這案子由一少年來審。

暮青立在大堂當中,奉縣知縣的屍體已從義莊抬了來,當初去天牢驗屍的老仵作也一併被傳喚了來。

暮青當眾穿了驗屍的白衣,戴了口罩手套,將筆墨交到老仵作手中,道:「我驗屍,你寫屍單。」

老仵作接過紙筆,那日在義莊還敢與暮青說幾句,今日卻不敢開口,滿朝文武皆在,連聖上和相爺都到了,他家中祖輩都是仵作,卻從未見過如此堂審的架勢!

死者躺在大堂當中,身上蓋著草蓆,暮青將草蓆一把掀開,只見屍體趴臥在地,臉朝一側,雙目圓睜,眼底佈滿淤血,死前那一刻的神情令望見之人紛紛驚退。

死的雖是一介知縣,但他是第一個被查出貪了軍中撫卹銀兩的人,他死了,而把手伸向這筆銀子的人還有不少立在這刑曹大堂之上,他們還活著,同案犯的死狀近在眼前,能淡然視之者甚少,暮青將百官的神態看在眼裡,蹲下身子,開始為屍體寬衣。

當屍體裸陳在百官面前時,人人目光躲避。

偏堂的簾後,步惜歡低頭品茶,平日裡清芬的茶湯今兒有些澀,分外難入口。看她驗屍,對他修養和耐性總是場考驗。

元修前幾日在義莊時已看過了,因暮青在金殿上說名單裡有他爹的心腹,此刻他心裡正百味雜陳,急待結果,看見裸屍的心情便被這些沖淡了些,只是將目光略微轉開了。

「看好!」暮青出聲道,這話是對文武百官說的,「諸位不看也行,待會兒查出死因來,別說是我暗中動了手腳。這麼多人瞧著,我可動不了手腳。」

這是她非要當著百官的面驗屍的原因之一。

這些人不懂驗屍,卻慣會胡攪蠻纏,她不想起無謂的口角,只好要他們看好,到時候都給她閉嘴!

「不看我驗屍者,待會兒無權質疑我。」暮青說話時解了袖甲,將一套解剖刀拿了出來。

那拿著紙筆等著寫屍單的老仵作一看到解剖刀便眉頭微皺,這套古怪的刀子是從江南暮家傳出來的。

仵作起於屠宰殮葬行當,雖作為朝廷吏役只有兩百餘年,但民間七十二行,行行有派別,仵作一行也不例外。

兩百年來,仵作行分了南北兩派,北強南弱。北派唐家在盛京,刑曹、盛京府、五城巡捕司裡的仵作皆是唐家人,刑曹掌天下刑獄,江南江北的刑案都要送到刑曹複核,北派的仵作年年驗看大案,經驗豐富,在仵作一行裡地位尊崇,南派也是以北派為尊的。

但十幾年前,江南忽然出了個暮家,那暮懷山只是縣衙裡的仵作,手下卻沒有驗不出門道的屍體,江南那一帶出了案子,凡是請了暮懷山去,便沒有破不了的。古水知縣區區九品,在朝中竟成了撈政績的肥缺!暮家人對上官仕途助益良多,唐家人在盛京便受了不少的奚落,北派漸漸視南派為仇。

南派的驗屍之法有別於傳統,解剖刀、口罩這些都是從暮家傳出來的,唐家人從不屑用。

口罩能擋屍氣?還不如口含薑片!

解剖刀有何用?開棺剖屍乃不道重罪!

老仵作便是北派唐家人,他看暮青拿出解剖刀來,這才想起新任的江北水師都督是江南人的傳聞!

朝中上品無寒門,仵作出身比寒門出身還要微賤,這位都督卻能位列上品,此例大興開國起未有!這少年早就成了盛京城裡的茶樓酒肆裡百姓津津樂道的人物,那日義莊裡見到她,見她貴為都督,竟還不忘仵作的老本行,他一時詫異不解,竟沒想到南派北派的事兒,直到見她拿出解剖刀來,他才想起這茬來。

老仵作看著暮青手裡的解剖刀,不知她要做何事,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難不成她還想動刀?

暮青確實動了刀,她先將死者的頭髮給剃了!

雖然剃的是頭髮,這刀一下,也是驚了不少人。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鬚髮也是父母所賜,都督怎可行此不道之事?」

「閉嘴!」不管這話是誰說的,暮青張口便斥,刑曹大堂上一靜,百官只見她手法乾淨利落,一會兒工夫,奉縣知縣就成了禿頭,「驗!死者年紀四十有二,身長五尺二寸,右面、胸部、腹部、四肢前面見紫紅屍斑,眼結膜呈淤血狀。剃髮後,頭頂未見火燒釘,眼口舌鼻及糞門處未見異物。」

暮青忽然開口,老仵作見她望來才醒過神來,趕忙低頭寫屍單,若是往常,他絕不給南派的仵作填屍單,但唯有此人他不敢拒絕,因為她已是正三品都督!

「民間殺人,常以火燒釘,釘入死者頂心發內,或顱後,或鼻內,或糞門。火燒釘釘入之處,因血肉被高熱封住,血不流出,又因傷在隱秘部位,傷痕難見,因此不易驗出。剛才的話是何人所說?若死者真被火燒釘所殺,因身體髮膚之論便不敢剃死者之發,導致死因查不出,想必兇手會很感激你。」暮青掃了眼百官,那說話之人頭都不敢抬,就怕被她認出來。

林孟在堂上坐著,這時卻開了口,問道:「都督所言雖沒錯,可發剃了,人卻並非被火燒釘所殺。本官記得都督說過,人並非猝死,那就表明都督知道人是如何死的,既如此為何要剃死者之發?都督早知發下無釘不是嗎?」

人若是被火燒釘所殺的,她剃死者的發倒還能理解,可人不是被火燒釘殺的,她明明知道還去剃髮,豈非多此一舉?

「我從不做多此一舉之事,一會兒諸位自會明白。」此事還不到解釋的時候,暮青繼續驗屍,「想知道死者的死因,需要解剖。」

解剖?

百官皆怔,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暮青乾脆說得直白了點兒,「剖屍。」

剖屍……

院外風寒,殘雪捲入堂,百官腳下忽生涼意。

只聽啪的一聲,那老仵作的筆先掉到了地上!

這一聲驚了百官,滿朝文武目光如刺,驚異地望向暮青,彷彿想聽見她下一刻就開口說自己是在頑笑。

偏堂簾內,步惜歡笑了聲,他聽過比剖屍更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比如戀屍。比起戀屍來,剖屍算得了什麼?不過是驚世駭俗些!她若不行驚人之舉,那便不是她了,且若論驚世駭俗,他這些年在世人眼中不也如此?

驚者,庸人也!

元修也不覺得驚訝,他在大將軍府見過她煮屍剔骨,在都督府見過她複原顱骨,如今剖屍又算什麼?不過是在死人身上動刀!活人身上都動過刀的人,還怕在死人身上動刀?

但滿滿一堂的人,能這麼想的也只有這二位,其餘人驚懼過後皆沉了臉,幾名御史臉憋得青紅,深吸一口氣,把滿腹的孝論都掏了出來,張嘴就要抨擊暮青。

暮青揚刀,寒光虛了眾人眼,在御史開口之際一刀劃下!

刀落,皮肉開,一刀剖了死屍的胸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