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盛京賭神

一品仵作 鳳今 第1頁,共2頁

暮青看見呼延昊時,心便沉了沉。

糟了!

糟的不是呼延昊來了,而是五胡使節在盛京城裡行走,身邊陪著的大興官員,呼延昊既在,那必有朝官在此!

暮青往胡使身後的雅間裡掃了眼,隱約可見裡頭坐著人。暮青頓時皺了眉,昨晚她來玉春樓前曾讓月殺查過,主和派的朝官前些日子常陪五胡使節尋花問柳,但這幾日沒了動靜兒,議和賠償事宜讓雙方鬧得有些僵,胡人已幾日未出驛館。

今日怎麼就來了?

此事可真不湊巧,原本暮青算好了,她昨日才在朝中將撫卹銀兩案擔了下來,朝官們定在家中忙著做賬,這幾日沒心思逛青樓,她正好來玉春樓走走,來個出其不意。

如今正在查貪汙案,昨夜季延等人輸了銀子,她猜他們定不敢在家中張揚,果然今日早朝時朝中還沒動靜兒。以這幾日各府的忙碌情形來說,她本以為能瞞個三日,可今晚不慎撞上了主和派的朝官,看來這事兒今晚就瞞不住了。

事已至此,那就只能今晚鬧場大的了!

暮青冷冷瞪了呼延昊一眼,呼延昊見了,眉頭挑得老高。

這女人為何瞪他?

他們今晚一時興起來了玉春樓,來時見雅間的門都開著,人都到了外頭,都說今夜有賭局看,卻誰都不知是和誰賭,那些大興貴族子弟在大堂裡等著,一個個口風嚴著,誰都不肯多說。於是他便起了興致,也命人將桌子搬出來,憑欄坐在等人來,誰想到等到的會是她?

呼延昊迎著暮青冷刀般的目光,興味地一笑,她果真跟那些無趣的女子不同!大興女子都太無趣,淪落青樓的女子也不過是擅長些歌舞詩詞,無趣得很!還是這女人好,身為女子敢來青樓,還會賭錢?

有趣!

他倒要看看她賭技如何!

「你真要賭?」元修問,他聽魯大說過,她賭技甚佳,只是軍中不得賭錢,他一直未親眼見過。今夜她來此,他知道她是必賭的,只是不能換個地兒?此地畢竟是青樓。

說話間,元修看了暮青身後一眼,有些詫異。

月殺平時把她看得牢牢的,恨不得走到哪兒跟到哪兒,竟然會讓她來玉春樓?

「不然我是來尋花問柳的?」暮青看了元修一眼。

元修眉心一跳,無語搖頭,尋花問柳這種話她也說得出口,真是不把自己當女子!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季延這時開了口,目光古怪。

昨晚圖一時新鮮,如今回過味兒來,總覺得不對勁。這小子剛來盛京,宅子是聖上賜的,又沒聽說他要娶妻,哪來的事需用銀錢?既無事需用銀錢,她贏他們數萬兩銀子有何用意?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又覺得許是自己想多了,在西北時他曾聽說過她好賭,魯大在江南征兵時曾被贏了三千兩去,兩人不打不相識。好賭之人手癢,來趟賭場倒不是稀奇事,但眼下朝中多事,他有些懊惱昨夜被新鮮衝昏了頭。

但後悔沒用,銀子已經輸出去了,這事兒要是被家裡知道了,怕又是一頓家法,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錢贏回來。因此他今早將昨夜聚賭的京中子弟都叫去了望山樓,言明此事利害,讓他們誰也不得張揚,還有銀子的去家中再拿些銀子,沒有銀子的去把朋友找來藉藉,總之今夜同到玉春樓把輸的銀子贏回來!

這小子賭技高超,他怕今晚輸得更難看,今早便特意去宮門前等元大哥下早朝,約他今夜同來玉春樓,若是他們贏不回來,便請元大哥幫忙說合說合,這小子是他的舊部,總不會不給面子。

當然,他可以直接請元大哥勸她把昨晚贏的銀票都還回來,但他昨晚輸的太慘,想想就心裡癢得慌,想跟這小子再一決高下!反正元大哥在,他不怕!

「昨晚鬧鬨鬨的,今兒咱們換個方式賭,敢不敢?」季延挑釁道。

「沒有敢不敢,只有接受不接受。」暮青見今晚賭桌前放了兩把椅子,荷官不在,便知季延是想和她單挑,她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從懷裡將昨夜贏的銀票全數拿出來放到了桌上,道,「你想怎麼賭,說出來聽聽。」

這些人已經入套了,她就不拿那一文錢出來了,昨晚那錢是餌,他們吃了,今晚胃口大了,可不會吃了。但無論他們是想吃那一文錢還是想吃這些銀票,只要想賭,她就能讓他們陷得更深!

果然,昨晚參賭的一群京中弟子看到自己輸的銀票,眼神狼一樣的冒光,恨不得搶回來!

昨晚玩得太瘋了,今早季延把他們叫去望山樓,他們才知事情嚴重,這些銀子不多,但若家裡知道了,他們一頓家法是挨定了!可是沒辦法,銀子已經輸了,今晚只能硬著頭皮再來。

季延說了,今晚換個花樣賭,他們就不信,這小子還能總贏?

「你會聽色吧?」季延坐去暮青對面問道。

「不會。」暮青實言道,她會搖骰,在國外讀書時去賭場實地研究微表情,專門練過兩年,後來回國工作,顧霓裳又教過她五花八門的出千技巧,在搖骰方面,她是高手,但聽色還差些火候。

「少來!」季延不信,這小子不但會聽色,而且本事比他好,不然昨晚怎麼能又快又準?季延一笑,道,「小爺就要跟你賭聽色!」

她本事比他好,他反而更興奮些。

「怎麼賭?」暮青神色不動。

「小爺搖骰子,你聽大小,聽準了,小爺還有銀子輸給你,聽不準,昨晚贏的銀子給小爺還回來!」

「行!」暮青一口就應了。

「痛快!」季延一笑,深看暮青一眼,這小子還說她不會聽色,不會能答應得這麼痛快?

「但是我不會聽色,小公爺想跟我賭聽色,我不想掃你的興,所以我陪你賭,你讓我猜,如何?」暮青接著道。

「猜?」不僅季延愣了,玉春樓大堂裡觀賭的都愣了,季延問,「怎麼猜?」

「我不會聽色,你要賭這個,我只能用猜的,所以我要求一局猜三次,以最後一次作準,輸便是輸,贏便是贏,如何?」

還有這樣的?

大堂裡頓起議論聲。

今夜賭桌周圍的人除了昨夜參賭的京中子弟,其餘人都是被哄來的,來之前他們都以為是來玉春樓消遣買樂的,到了以後才知道是昨夜不少人輸光了銀子,找他們救急來的。直到江北水師都督週二蛋進了玉春樓,他們才知道昨夜贏錢的人是誰,昨夜的賭局他們沒見過,但既然她能贏,應是高手才是,怎麼今晚聽著一點兒都不像?

賭錢其實很多時候確實要靠猜,但是猜賭沒面子,這京中子弟賭錢,哪個不是不懂也要裝懂?

這人倒好,明擺著跟人說不懂,要猜賭,她也不嫌丟人?

但隨即便有人釋然了,這週二蛋雖是江北水師都督,官居三品,但半年前還是一介賤民,哪有那麼好面子?

呼延昊在樓上揚了揚眉,搓了搓下巴,這女人搞什麼花樣?她在地宮裡時,能把他騙進那條白玉甬道,他總覺得她這話定有陷阱。

元修嘴角抽了抽,默默別開眼,不忍看季延,他今晚會輸到袍子都不剩的。

暮青看著季延,等他同意。他會同意的,他的心理太容易猜,昨夜輸得太慘,他一直以為她會聽色,而他也熱衷於此道,今夜跟她在聽色上一較高下的願望很強烈,所以只要她同意跟他賭聽色,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要求,他都會同意的。她明說了她不懂聽色,要靠猜的,在心裡猜也是猜,說出來也是猜,她只是要求三次機會,不過分。

對待一個有強烈願望的人,首先要滿足他的願望,隨後再稍微的爭取規則的變動,以達到對自己有利的目的,這是最基本的心理操縱術。

「行!」季延思索了一陣兒後,果然點頭答應。

這小子都不顧猜賭丟面子了,他還能說什麼?反正他就想和她比聽色,她用聽的也好,用猜的也好,是騾子是馬,一會兒就知道!

「那可以開局了。」暮青道。

「好!」季延拿出一千兩銀票來往桌上一放,道,「你可聽仔細了!」

暮青不說話,找出張蓋著鎮國公府小印的銀票推出去,季延看見那小印,眼神一變,便開始搖骰。他在盛京城裡胡鬧了好些年,玩骰子是專門練過的,花式雖不如荷官精彩,但也有模有樣,周圍不時有叫好聲,季延眉梢眼角漸見飛揚的神采,搖了會兒往賭桌上啪地一放!

「猜吧!」季延盯住暮青,神采奕奕的眼底隱見精光。

暮青卻瞧著那骰盅,沒馬上就猜,看起來像是真不懂聽色,看了好一會兒,她才不確定地看向季延,問:「小?」

她嘴裡說著小,聲音也小,周圍立刻便傳來陣陣笑聲,那些被哄騙來救急的京中子弟皆搖頭失笑,就這樣的人,昨晚竟能贏了那麼多銀兩去?

「大?」暮青又不確定地問季延。

周圍笑聲更大,只覺得這樣的人昨夜能贏錢,真是交了八輩子的好運!

暮青充耳不聞嘲笑聲,她看見季延面無表情,但按著骰盅的手指卻微微收緊,桌上的燭火照著他的眼,瞳孔擴張了些,她隨即便道:「大!」

眾人皆看向季延,季延微怔,盯住暮青問:「你確定?」

「確不確定我都猜過三次了,這是先前說好的規矩,開盅吧!」暮青道。

這話一齣,眾人頻頻點頭,聲聲催促。

「正是,說好了的規矩,猜錯了也該開盅了。」

「快開吧!」

「季大哥,開盅啊!」

季延在催促聲中眼底漸生複雜意味,把骰盅一開,負氣地丟在一邊,眾人齊望那三隻骰子時,他瞥了一眼便將銀票推給了暮青。

賭桌四周沉寂了半晌,隨即炸了鍋。

「這、這……」

「贏了?」

「猜贏的?」

呼延昊在樓上興味的一笑,還真贏了?

元修把臉轉向一旁,強忍著笑,他知道魯大當初那三千兩是怎麼輸的了,這哪叫賭,根本就是她在坑人!

今晚剛來的京中子弟都覺得是運氣,昨晚輸錢的那些可不這麼認為,一個個心裡覺得古怪,可又說不出哪裡古怪來。

「再來!」季延道,他心裡的古怪感更強烈,但越發覺得看不透暮青。說她是高手吧?她說不會聽色,說她不會吧?她居然能贏!

這一局是運氣還是另有玄機,他一定要弄清楚!

「再來可以,不過,這樣賭沒意思。」暮青道。

「你又想怎樣?」季延皺眉問。

暮青在昨晚贏的銀票裡翻了翻,將季延的那些全數拿了出來,往旁邊一放,道:「這裡這麼多人,不妨都來賭一賭,就拿我們兩個這場賭局的輸贏開個局。還是剛才那局的規矩,你搖骰,我猜大小,三局兩勝制,讓大家賭賭看我們兩個誰會贏。如果我輸了,昨晚你輸的銀子都在此,一張不少的還給你。如果我贏了,你今晚帶來的銀子全數歸我,如何?」

「聽著倒是刺|激!」季延道,拿他們兩人的輸贏開賭,確實比就這麼賭好玩兒多了。

他知道昨夜輸得太慘就是因為貪圖刺|激好玩兒,可是好賭之人遇上的這種事就像貓兒遇上了腥,不賭難受!

「小爺賭了!」反正元大哥在此,西北軍撫卹銀兩貪汙的事又跟鎮國公府沒關係,他怕什麼?

季延答應得痛快,其餘人卻拿不定主意,昨晚輸的銀子自然沒人不想拿回來,可是該賭誰贏呢?

昨晚賭過的人想賭暮青贏,但又怕惹季延不高興。今晚被拉來救急的人裡倒是有想賭季延贏的,他們覺得猜賭贏了純屬運氣好,暮青都說了她不會聽色,誰賭她贏誰就是傻子!但也有人覺得並非運氣,不然如何解釋昨夜之事?還有人不想賭,朝中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暮青的身份實在有些特殊,還是不賭的好。但想賭的人也也有自己的理由,身為朝廷命官,來青樓賭錢本就有違朝廷法例,若被御史知道了,必遭彈劾!她敢行此事,他們為何不敢賭?

於是寥寥幾個不敢賭的退去後頭,敢賭的、想賭的,一番壓注,賭暮青贏的和賭季延贏的竟然各佔半數。

賭暮青贏的那些京中子弟多是昨晚輸錢的,他們瞄了幾眼季延,見他沒什麼不快的神色,這才放了心。只是其中有一人讓眾人頗為意外,那人竟是與暮青有些仇怨的曹子安。

他竟賭暮青贏?

曹子安站在暮青身後,眼往元修出瞥,若非元修在此,他才不會賭一介村野匹夫贏!上回得罪了元修,他去相府賠罪,元修也沒有見他,父親為此動了怒,這些天他在家中日子可不好過,若是今晚他站在暮青這邊,元修見了許能原諒他,如此一來,哪怕他昨夜輸了錢,家中知道了也不會怪罪他了。

眾人各有心思,賭局開始,季延搖骰,暮青猜賭,三局兩勝。

與開場那局一樣,季延耍了幾個漂亮的花式,往桌上一放!

暮青猜時還是一副猶豫之態,「大?小?」

「到底是大還是小?」

「小!」

暮青話音剛落,便有人催促,「快開快開!」

季延卻沒動,擰著眉頭問:「你確定?」

「確定。」暮青淡道,那神態彷彿與方才猜賭時的猶豫不同,看著真是十分確定。

季延又看了她一會兒,還沒開盅,臉上的嚴肅神色就繃不住了,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哈哈!你猜錯了!」

話說完,他把骰盅拿開,意氣風發地往旁邊一放,只覺胸中沉鬱之氣頓散,他終於贏了這小子一回了!

暮青身後嗡的一聲,從昨夜到今晚,不知賭了多少局,她還是第一回輸!

季延身後的京中子弟則面含得意的笑,果然剛剛是運氣!

連元修和呼延昊都愣了愣,他們也是頭一回見她輸,無論是在什麼事上。

唯獨暮青身後的親兵長低著頭,看著面色沉肅,眸底卻有流華隱動。

暮青端坐在賭桌前,視周圍目光如無物,道:「你只是贏了一局,別忘了我們的規矩,三局兩勝。」

「小爺怕你?來!」季延一笑,搖了一會兒骰盅,往桌上一放,「猜!」

「大?」暮青又猜,這回看著似乎有些急著想贏,竟只猜了這一次便道,「大!開吧!」

暮青身後的公子們頓急,為何不多猜猜?

季延身後的人哈哈一笑,「快開!她自己就猜兩回的,可不能說咱們不讓她猜。」

季延這回卻還是過了半晌才把骰盅拿開,只是臉上沒了剛才的笑意——結果是大,這局暮青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