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丫鬟抱著只首飾盒子出來,打了簾子,少女便要上車,望山樓裡卻走出四五個士族公子。
為首一人紫冠玉面,披著件松墨狐裘,鳳眸微挑,笑意風流卻帶著幾分陰鬱。
百姓們見了紛紛噤聲,面含懼色,這人皇城裡無人不曉,不是旁人,正是當今聖上的弟弟,恆王府世子步惜塵。
步惜塵身後的都是恆王府的庶子,盛京裡沒有哪家府上的公子願跟恆王府走得近,他們向來是獨來獨往,驕奢淫逸不輸當今聖上。今兒這姑娘撞上這幾人,怕是走不了了。
步惜塵身後一名恆王府的庶子上前攔了馬車,搖扇問道:「小姐好風姿,敢問小姐是哪家府上的?」
此言輕薄,丫鬟面露怒色,欲出言相斥,那少女暗自攔了,上前一步對步惜塵福了福。這一福,風拂起香荷大氅,那大氅裡香衫素羅,不似京中女子喜愛的羅裙式樣,倒如見江南春色,說不盡的婀娜婆娑。
少女道:「這位公子,小女子久居江南,此番回京投親,趕著回府拜見長輩,望公子行個方便。」
「哦?回府?」步惜塵笑問,「小姐是哪家府上的?」
「安平侯府。」
恆王府幾個庶子互看一眼,皆面露驚色。
安平侯沈家當年也風光著,武宗皇帝生母便是沈家女,只是如今元家當道,沈家沒落多年,這些年為了謀求起復,四處聯姻,早已成了盛京裡的笑話。
安平侯府本沒什麼好讓他們驚訝的,他們驚的是這小姐說她是江南迴來的!當年,安平侯次子沈二那一支流放到了江南小縣,沈二死在江南,死後的牌位沈家都沒敢接回盛京。半年前,倒是有訊息說江南沈府出了事,沈二的庶子外出走商的途中路遇水匪,遭匪徒所殺,一船的人和貨物沉了河,連屍身都沒撈出來。那庶子之母劉氏聽聞兒子遭遇不測,想不開在府裡上弔身亡了。她年沈二的側室,這些年主理府裡中饋,她一死,府裡便沒了主事的,沈二的嫡女又是個藥罐子,安平侯府的老封君便遞了牌子入宮,求太皇太后恩准她回京養身子。
以安平侯府這些年的行事之風,接沈二的嫡女回來養身子是假,想在盛京給她謀門婚事,藉機聯姻是真。當年,武宗皇帝沒少彈壓元家,先帝晚年立儲之爭時,安平侯乃三皇子一黨,三皇子在朝中呼聲最高,而九皇子年幼,儲君之位不可能是他的,因此那些年在朝中,安平侯沒少跟元相國對著幹,如今朝中是元家的天下,太皇太后記仇,沈家這些年沒少吃苦頭。沈家的老封君求太皇太后將沈二之女接回來,京中不少人等著看笑話,沒想到太皇太后還真準了?
莫非太皇太后不記仇了,沈家要起勢了?
「原來是沈小姐。」步惜塵面上倒無驚色,問道,「小姐初到盛京,可認得到安平侯府的路?不如本世子給小姐帶了路。」
世子?
沈問玉的丫鬟倒驚住,瞧步惜塵玉樹臨風氣度尊貴,沒想到小姐運氣這般好,一回京就遇上了王公世子,只是盛京裡王公府第不少,有風光的,有不風光的,不知這位是哪位王公世子。
「多謝世子,車伕識得路。」沈問玉福身婉拒,她生於江南長於江南,嫻靜溫婉,似水柔弱,盛京貴族女兒裡難見的氣韻。
步惜塵卻上前掀了她的馬車簾子,往裡頭一瞧,笑道:「盛京天寒,如此簡陋的馬車怎防得住風?小姐還是乘本世子的馬車回府吧。」
他給身後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小廝奔進望山樓裡,不一會兒,後院趕出輛華車來,車後插著彩旗,上書一個「恆」字。
沈問玉的丫鬟見了,暗吸一口氣。
恆王府?
恆王府的馬車可坐不得!
「小姐請吧。」步惜塵將那丫鬟的神情看在眼裡,眉宇間添了幾分陰沉,親自打了簾子,讓沈問玉上車。
沈問玉半低著頭,面戴輕紗,瞧不出神色,只袖下的手卻微微捏緊。
「我二哥想送沈小姐去侯府,小姐便上車吧,在下願為小姐引路。」恆王府一名庶子道,邊說邊將摺扇收了,伸手來牽沈問玉。
沈問玉往後一退,丫鬟白了臉色,車伕不敢來攔,圍觀的百姓也噤聲不敢多言,望山樓上卻忽然潑下杯茶來!
那茶水燙著,不偏不倚正潑在那恆王府的庶子頭上,那庶子被燙得嗷一聲叫起來,一蹦老高,寒風一吹,臉上冒著熱氣,沾著茶葉,滑稽狼狽。
「何人!」那庶子怒極,抬頭望去。
街上的百姓也紛紛抬頭,見一人臨窗,雪冠墨袍,眉宇疏朗,眸似星河,臨高望來街上,那目光讓人想起大漠烈陽,關外風刀,只一眼便瞧得那庶子心頭似被人刺了個透心涼,不敢再放肆。
步惜塵仰著頭,眸中隱有異色閃過,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侯爺,不知侯爺也在望山樓,吵了侯爺喝茶的雅興,實是不該。不如,惜塵做東,上來給侯爺賠個罪,陪王爺喝幾杯?」
說罷,他不再理會沈問玉,陰沉地看了那被潑了茶的庶子一眼,便領著其他人進了望山樓。
人一走,沈問玉之圍頓解,她立在街上對元修盈盈一福。
元修卻瞧也沒瞧她,他只是心情不佳,覺得街上太吵罷了。如今吵是不吵了,步惜塵要上來,他卻沒心情寒暄,於是便將茶錢往桌上一放,臨窗一躍,縱空馳過長街,百姓嘩的一聲,只見雪花漸大,男子衣袂如黑雲,驚歎的工夫便去得遠了。
直到人走遠了,才有人想起來。
「那好像是……大將軍!」
「沒錯!是大將軍!昨日西北軍將士還朝,街上見過的!」
「路見不平,大將軍真乃英雄兒郎!」
「噓!」有人噓了聲,往望山樓裡瞧了眼。什麼路見不平,那作惡的可是恆王府的人,說這話,不想活了?
那人這才知自己失言,趕忙閉了嘴。
望山樓上,步惜塵進了屋,屋裡卻已人去樓空,只有銀錢放在桌上。他走去窗邊,臨窗遠望,面色陰沉。
沈問玉也望著遠方,久未動,只裙裾隨風,如水如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