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傑吞下藥丸後沒多久便不再抽搐,閉著眼昏昏睡了過去。他一安靜下來,巫瑾便拿出塊巾帕來搭在他腕上,為其把脈。
暮青見此挑眉,這人有潔癖?
喂藥時巫瑾便未曾碰過多傑,把他的下巴掰開還是請她代勞的,此時為男子把脈他還要搭帕子,顯然是有潔癖。
暮青遠遠掃了眼巫瑾那席,見滿桌御菜都是端來時的樣子,顯然一筷未動,茶盞裡的茶也喝得極少。
暮青瞥了眼別處的時辰,巫瑾已收了手,對暮青笑道:「還要再勞煩將軍將人挪去潔淨處躺著,本王這便去開方配製解藥。」
多傑身壯如熊,暮青方才救他已費了頗多氣力,哪還有力氣將一個壯漢挪走?幸好烏圖和布達讓聽得懂大興話,兩人似已將暮青當做桑卓神使,不敢勞她幹活兒,忙將多傑抬去了後方。
解毒如救火,耽誤不得,暮青沒急著問巫瑾多傑身中何毒,巫瑾奏請過步惜歡後便出了大殿往御藥房去了。
巫瑾走後,金殿內靜寂如死。
步惜歡這時才問道:「愛卿怎知人未死?」
人死不可復生,既活了,自是方才未死。
只是,如何瞧出來的?
「啟稟陛下,生死乃大事,斷人死亡憑的是心脈和氣息,不可單憑其中之一。人死有時是心脈先停,有時是氣息先停,若是後者,興許只是假死。」暮青道。
法醫學上是根據心跳和呼吸停止來判斷死亡的,以其孰先孰後為標準,將死亡分為心臟死和呼吸死兩大類。
心跳先停止的死亡稱為心臟死,人的死亡一般情況下是心臟性的,比如電擊死或者原發性心臟病等情況,都可能發生心跳驟然停止的現象。
呼吸死又稱肺臟死,比如自縊、扼頸等機械性窒息或肺病變等都可能引起呼吸停止。一般情況下,肺臟正常的人呼吸停止後,肺血液和組織液中貯存的氧約能維持四五分鐘左右,隨後由於嚴重缺氧,心跳才會慢慢停止。
這段短暫的時間,法醫學中稱為臨床死亡期。
處於臨床死亡的人,從外表看生命活動已經停止,但機體組織內微弱的代謝活動仍在進行。由於體內還存著少量的氧,尚能保持最低的生存狀態,因此若急救措施得當及時,生命便有復甦的可能。
烏圖和步達讓並非仵作,自不知這些,見人沒了氣息就以為人死了,其實不然。
百官詫異,假死之說真是聞所未聞!
「人有假死之態,中毒或深度昏迷者常有此態,如自縊、絞頸或遭人扼頸者,乍一探沒了氣息,瞧著像是人死了,但其實只是窒息。半盞茶的時辰內如若救治及時,人還是有可能被救醒的。中毒者亦是同樣,只要非強酸強鹼類劇毒,亦或見血封喉之奇毒,中毒死亡皆有一段漫長的過程。勒丹使者多傑雖看起來是中毒急死,但臣見其有嘔吐和以手扼頸之態,不排除他是被嘔出的穢物堵住了咽喉氣管才致窒息假死的。」
「臣壓迫過勒丹使節的眼瞳,見解除壓迫後,其瞳孔即刻恢復了圓形,便知其是假死。人若是真死了,解除壓迫後瞳孔是無法恢復原形的。臣要來置於勒丹使節胸前的那碗水,碗與水面也有微弱變化,證實人還有呼吸。因此,只需使其頭部伸直後仰,解除舌根後墜,令氣道暢通,再幫其清理口腔,將堵住咽喉的異物排出,人自然便能通氣轉醒了。」暮青道。
殿上再度死寂,步惜歡笑嘆一聲,眸中流光醉人。
每當以為瞧過了她所有的本事時,她便能叫人再長一回見識。
「英睿將軍這番言語聽著有道理,但方才勒丹兩位使節早已探過多傑金剛的鼻息,難道尚有呼吸他們探不出來?還是將軍想說,他們明知人未死卻揚言人死了,故意汙衊我大興,以圖議和的好處?」胡文孺心有不甘。
「敢問大人身居何職?」暮青不答此事,冷不丁地問。
胡文孺此前提出與暮青結交,曾想告訴她自己身居何職,暮青以兩人並非一路人的理由拒絕了,此時竟又要問,胡文孺冷哼一聲,倨傲道:「本官乃翰林院掌院學士。」
翰林院?
暮青面色頓冷,翰林院兼備起草詔書之事,此前朝中的議和詔書就是這幫人未經帝王御準便發往西北的吧?
「辭了吧!」暮青毫不客氣道,「翰林院掌制誥、史冊、文翰之事,考議制度,詳正文書,大人聽人說話竟如此馬虎,連我說的‘微弱’二字都忽略了,如此能力不如辭官讓賢,省得白瞎朝廷俸祿。」
「你!」胡文孺氣得險些發了心病。
範高陽和劉淮看他一眼,皆無同情之意,他們早就領教過這村野莽夫的一張殺人嘴了,回朝後不是沒說過,胡文孺顯然是沒放在心上。他們早不想與這村野莽夫多言了,朝事複雜,殺一人何必與其吵嘴?
「呼吸太過微弱,若憑手便能感知,何需水碗,何來假死一說?」其實除了水碗,能用之物頗多,比如纖細的羽毛、肥皂泡沫,甚至冷卻的鏡片,她要水碗自然是因為此物最易尋得。
「民間有言,隔行如隔山,翰林院不掌刑獄看驗之事,胡大人連本職能力都不高,就莫要臆測案情了。」暮青道。
胡文孺聞言眼神微亮,冷笑反諷道:「將軍倒是能力卓絕,不過本官未記錯的話,將軍以前是仵作,如今可是我朝武將,看驗之事也不是將軍的分內之事,查案更非將軍之職了。」
「有道理。」暮青竟然點了點頭,「假死之人只有半盞茶的時辰能救回來,等宮裡派人去將盛京衙門裡的仵作召來後,人就死透了,可以直接驗屍了。」
胡文孺一嗆,臉色漲紅。
元修背過身去笑了聲,她總是犀利如刀。
暮青還有更犀利的,「然後接下來的故事便是五胡使節宮宴遭毒殺身亡,朝中忙查兇手,勒丹使節強烈譴責我大興朝廷,嚴正要求議和補償,隨後便是你們在朝中就同意還是不同意打口水仗,沒完沒了,一個頭兩個大。最終兇手未必能查到,笑話倒叫天下人看盡了。」
滿朝無人說話了,暮青是武將,已非仵作,驗屍確非她的分內之事,但若非她發現及時,勒丹使節今夜真的死在了宮宴上,後果當真便會如她所言這般。
眼下人活了過來,雖然人在宮宴上中了毒,大興仍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至少已將局面控制住了。日後議和,人沒死,朝廷也盡力救治了,即便勒丹要求補償,也要不到過分的補償。
暮青行使職責雖有越界之嫌,其功也是明眼人看得出來的。
「我真的覺得胡大人所言有理。」暮青再次開了口,這次是真的贊同,「宮裡沒有仵作,救人如救火。但眼下人已救了,殿上有刑曹的諸位大人,查案之事就瞧諸位大人的了。」
刑曹下設四司——提刑司、督捕司、掌計司和掌獄司。
提刑司掌律法、刑案,以及複核各地秋審命案。刑曹主官為刑曹尚書,副官為刑曹尚書侍郎,另有郎中、員外郎等屬官,此刻皆在殿上。刑曹尚書姓林名孟,攤上這等外交案子,只覺得頭都大了,心中將胡文孺罵了個百八十遍。此案別人來查,兇手查不查得出都怪不到刑曹頭上,何至於像此時這般硬著頭皮上陣?元相國有意議和,宮宴上卻偏偏出了這等事,下毒之人若查不到,他的官帽就別想保了。
外交案子不好查,多傑毒發又是在金殿上,滿朝文武都有嫌疑,可哪個又是能得罪的?
但暮青看起來真的撂了挑子,她回席坐下後竟端起碗筷繼續吃飯。
元相國深望了暮青一會兒,道:「茲事體大,人皆在殿上,何人下毒,你等查個仔細!」
停了宮宴,當殿查兇,這等事元相國竟未奏請過步惜歡。
步惜歡淡笑,似早已習慣,只道了聲准奏,刑曹尚書林孟便與一干屬官領旨,當殿查起案來。
暮青捧著碗,邊吃,邊聽。
看別人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