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不想跑腿的親兵長當了一下午的站崗的,暮青在閣樓裡看了一下午的書,元修來時,晚霞正濃,紅了湖天林雪。風從湖心拂來,閣樓下立著的男子鮮衣甲冑,衣袂沾了院中雪。
暮青自閣樓上望了眼,眉頭蹙緊,出來時問:「你受傷了?」
好濃的止血膏和白藥味兒!
元修笑嘆一聲,「什麼鼻子!」
「別岔開話,你爹打的?」暮青一眼就看穿了元修的意圖。
「沒事!跟老爺子因家事吵了幾句,只捱了四鞭,傷是不重,跟軍棍比起來不過撓癢癢!」元修朗聲笑道,他的傷確實不礙事,只是娘大驚小怪,恨不能把府裡的藥全抹在他身上,不然哪來這麼重的藥味兒!
暮青聽聞是家事,自知不便問,又見元修面色自然,不見煞白之色,瞧著確實傷得不重,這才點了點頭。
兩人出了後園,見趙良義等人沒來,便知元修先到了她這兒。
「時辰尚早,我先來了你這兒,帶你去我那府上瞧瞧,認個路。」元修道。
暮青應了,與元修一起出了門去。
宮宴親兵不得入內,需得在宮外等,暮青出府時便只帶了月殺。
鎮軍侯府在王公府邸扎堆的東街上,七進大宅,比之暮青這四品左將軍的三進精緻小府,侯府未掛匾額也顯出幾分氣勢來,幾名武將立在門口,一眼望去,更顯威重。
趙良義等人嘻嘻哈哈跟元修見了禮,武將心粗,未聞出元修身上的藥味兒來,幾人上了戰馬,同往宮中去。
剛馳出半條街去便見前頭一府門裡趕出兩輛華車來,府門前管家小廝等一堆人候著,有十二美姬歡聲笑語地從府裡出來,捧著燻爐的,抱著琵琶的,錦箏玉笙,雲鬢彩裳。那彩裳乃夏裙,寒冬臘月,薄紗難蔽體,眾美姬纖纖細步迤邐而行,一幅靡靡之景。
西北軍武將常年在邊關,未見過盛京子弟行事之風,人人坐在戰馬上,眼神發直,張嘴吃風。
趙良義問:「這也是要往宮中去?」
東街到宮門策馬而行也就一刻鐘,馬車行的慢,一路也就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的路也需這陣仗?
「盛京子弟風氣如此。」元修淡淡瞧了那匾額一眼,道,「我們速速過去。」
暮青見元修神色有異,便也瞧了那匾額一眼,黃梨為匾,蟠螭為紋,鑲珠嵌翠,金漆為字,一塊匾額便極盡華奢之能事,匾上書著四字——恆親王府!
恆親王?
暮青目光頓見覆雜。
大興當今的親王只有兩人,乃當年先帝時期的皇子——五王爺和六王爺。
兩位親王,五王體弱纏綿病榻,六王庸懦沉迷酒色,瞧這王府門前的華車美姬,恆親王應是六王了。
六王……乃步惜歡的生父。
古來帝王登基,其父皆為太上皇,恆王卻仍是親王,地位尷尬,驕奢淫逸,怪不得元修要避著。
但既回了京,這些王公貴胄便是抬頭不見低頭見,此時不見宮宴上也要見,暮青倒想瞧瞧恆親王。
正想著,一行人剛剛打馬過府門,便見兩名華服男子一前一後出了府來。
雙方在王府門前撞了個正著,那兩名華服男子眼神一亮,前頭的男子笑道:「侯爺?」
暮青端坐馬背,見那男子紫冠玉面,墨狐大氅,眼下微青,一副沉迷酒色之態。其眉眼與步惜歡果真有著三分相似,笑起來眼角已生魚尾紋,應是四旬年紀,瞧著卻不過而立之年,保養甚佳。
元修無奈,只得下了馬來,抱拳道:「多年不見,王爺可安好?」
「託侯爺的福,本王年年安好。」恆王笑道。
「年節時都說出門見喜,今兒一齣門便見著了侯爺,想必父王來年定有大喜之事。」恆王身後的華服男子道。
那男子亦是紫冠玉面,松墨狐裘,眉眼更像恆王些,瞧年紀應比步惜歡小些。今夜宮宴大宴王公百官,恆親王既帶著此人入宮,想必是嫡子。
「修從軍時,世子不過總角之年,今已弱冠,想想時日真是過得頗快。」元修笑道,眉目疏朗,語氣卻有些疏離。
步惜塵笑了聲道:「侯爺多年未回盛京,今日相見不若棄馬上車,路上相談?」
步惜塵看了那華車一眼,便有美姬伏跪去車旁,匍匐靜候。
門前雪未掃,那美姬穿著薄衣伏在雪裡,玉背柳腰,柔頸賽雪,不勝嬌柔。
元修看了那美姬一眼,笑意又淡了些,道:「戰馬騎慣了,乘不得車,恐怕要辜負世子美意了。」
「我倒忘了,侯爺乃英雄神將,殺敵不怕,踏這美人背怕是不忍。」步惜塵瞥了那美姬一眼,美姬便自雪裡起身,搬來只花梨轎凳。
轎凳放妥,元修卻未瞧,只道:「世子誤會了,本侯確是乘不得車。」
「哦?何以乘不得?」
「暈車!」
「……」
步惜塵愣時,元修長笑一聲,躍身上了戰馬,馬上抱拳道:「王爺與世子慢行,本侯先行一步,宮宴再敘!」
說罷,揚鞭策馬,馬隊踏雪馳過王府門前,風捎著雪沫子撲了步惜塵一身,恆王嗆了口雪,咳嗽了兩聲,步惜塵眯著眼望著元修遠去的背影,背襯晚霞,眉宇陰鬱。
恆王咳罷,自行上了前頭的華車。那美姬又伏跪去雪裡,長街上起了風,晚霞照著那美姬半埋在雪裡的雙手,越發顯得紅通通。
待馬蹄聲聽不見了,步惜塵面色陰沉的來到車旁,上車時靴尖在那美人背上狠狠一碾,那美姬十指摳進雪裡,卻一聲不敢吭。
「走吧!」待步惜塵的聲音自華車裡傳來,小廝去了前頭告訴車伕一聲,馬車才緩緩前行。
兩輛華車,車篷綴著玉鈴,車一行,鈴鐺清脆,車裡漸起琴笙樂鳴,向著宮中行去。
暮青一路都在想恆王父子,那些帝王驕奢淫逸的傳聞她未在步惜歡身上見到,反倒覺得安在恆王父子身上頗為貼合。
當年步惜歡六歲進宮,恆王可曾護過他,這些年可曾盡過心?
步惜塵冊了恆王府的世子,與步惜歡兄弟情分如何?
恆王妃又是何人?
一路這麼想著,到了宮門時天色已暗,暮青下了馬來,將戰馬交給月殺,便隨元修一同進了宮去。
宮宴在文淵殿上,席開兩面,一面數排,兩面首列席位安排的都是王公九卿、一品重臣,另有五胡使節團的官員,元修等西北軍將領今日還朝受封,乃有功之臣,也安排在了首列。
依官品,暮青坐於首列之末,挨著趙良義等西北軍將領。
人還沒來齊,等人頗為無聊,趙良義等人面有不耐之色,暮青卻不覺得無聊,這等人多聚會的場所是她求之不得的,她對在這等場所觀察人的興趣僅次於驗屍。
朝臣們相互寒暄,神態舉止洩露的秘密太多,誰與誰是至交,誰與誰是虛與委蛇,誰對誰有敵意,只需放眼一望便清清楚楚。
暮青觀察得仔細,天色黑了下來時,殿上百官已到的差不多了,沒來的除了五胡使節團,還有首排一席空著。
那席上不知何人,如此晚了還不來。
正想著,忽聽殿外宮人一聲唱報!
「瑾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