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步惜歡不怒反笑,慣常的散漫不經,只俯身時面容覆上層陰沉之色,笑望範高陽,不怒亦懾人,「愛卿難道不知,朕本就是昏君?」
範高陽一怔,步惜歡已長笑一聲,轉身出了大堂,直出了縣衙。
縣衙門口,百姓們跪著,見帝王緩步而出,皆自發地讓開。
「吾皇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姓高呼之聲仍存,大雪如鵝毛,覆了長街,步惜歡走上長街,百姓分如潮水。只見如鴉人頭分作人字,路上有人獨行,雪路,鮮衣,衣袂獵獵如畫。
百姓們回頭,望男子背影,見他路行得緩,卻也漸漸去得遠了。
這一日對奉縣來說是漫長的一日,夜裡朝中二品大員被殺,清晨屍體被發現,晌午縣衙堂審,一件朝官被殺案牽出撫卹銀兩貪汙案,險些釀成亂民暴動,后帝王頒佈大赦才止了暴亂。
事後,留給奉縣百姓的是那雪路鮮衣人獨行的記憶……
這日,暮青等人跟在步惜歡身後出了縣衙回了客棧,範高陽等人卻在縣衙內不敢出去,直到百姓都散了才敢偷偷出來,由龍武衞護著回了福順客棧。
元修因撫卹銀兩之事心中不平,關在房中半日未出,到了晚飯時分,跟店裡要了壇酒,抱著酒罈去敲暮青的房門,敲了半晌無人開門,那店小二在樓下愣了愣,報道:「大將軍是找英睿將軍?」
「她午睡尚未起?」元修皺眉問,心中又覺得不對,暮青有午睡的習慣,但從不會睡到傍晚,他面色不由一變,「她可是染了風寒?」
今日查了一上午的案子,雪打風吹的,莫非是寒症又發了?
元修抱著酒罈子便要撞門,小二撓了撓頭,道:「風寒?沒有吧?出去時瞧著好好的……」
「出去?」元修轉頭看向那店小二,問,「去了何處?」
「這小的就不知道了。」
元修自樓上縱身一躍,落地時已在大堂門口,掀了簾子便走了出去。客棧門口,兩隊親兵正站崗,元修問:「英睿去了何處?」
「哦,英睿將軍說是有事,去了楊氏家中。」
楊氏?
「何時走的?」
「剛走,也就一盞茶的時辰。」
元修聽了,大步便往客棧外走,走了兩步又回來,將懷裡的酒罈子往那站崗的親兵懷裡一塞,道:「不許喝,送回去。」
親兵抱著罈子,望著男子離去的背影,咕噥笑道:「要俺喝,俺也不喝!誰不知道是水?」
話剛咕噥完,忽聞懷裡有酒香,不由鼻子湊去那紅綢包著的酒塞上聞了聞,詫異抬頭。
真是酒?
楊氏家住城北,一間獨院兒,頗為偏僻。暮青來時正值傍晚,晚霞映紅了院牆茅草上的厚雪,屋瓦上的煙囪里正生著炊煙,暮青一時有些恍惚,江南沒有雪,那獨院兒炊煙卻讓她想起了爹爹在時。
崔遠來開的門,見是暮青,不由怔住。
「唐突來訪,望莫介懷,在下有話想與崔夫人一敘。」暮青道。
崔遠聞言眼底生出些戒備,他本不該戒備,這位小將軍是西北軍出身,與朝中那些狗官不同,若非她出言斥朝官,百姓闖入縣衙殺官驚駕,莫說娘死罪難逃,他們一家都難逃死罪,這位小將軍對崔家其實有恩,但娘剛被赦了罪回家,她就到了家中,他實在怕出什麼變故。
「大赦天下乃聖意,誰也改不了,我有別的話與崔夫人說。」暮青一瞧崔遠的神情就知他心中所想。
崔遠這才鬆了口氣,覺得方才失了禮數,忙將暮青讓了進來請去了屋裡。
崔家只一間主屋,兩間廂房,東屋窗子半支著,可瞧見裡面是書房,西屋旁邊闢了間灶房,兩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正圍著灶臺轉,一個燒火,一個踮著腳往鍋中添水,見有人進了家中,蹲著燒火那個歪著頭瞧人,小臉兒被火烘得紅撲撲的。
「哥哥,有客來?」那添水的小姑娘嗓音脆生生的,笑起來眼彎得像月牙兒,模樣兒玉雪可愛。
暮青身後跟著月殺,兩個小姑娘見是男子,起身福了福,小臉兒微微低下。
「遠兒,何人來訪?」這時,楊氏的聲音自主屋裡傳來,聲音落下,人已走了出來,見是暮青,也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