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唾沫砸出個雪窟窿,那人恨恨道:「胡人崽子!殺我將士,擾我百姓,現在還大搖大擺住上我大興國的驛館了。」
客棧外站崗警戒的都是元修的親兵,旁邊一人聽見道:「待大將軍回了朝中,把他孃的議和事攪黃了,咱們照樣殺胡人!」
「對!殺!」那人惡狠狠道,「不但這些胡人該殺,朝中那些主和的狗官也該殺!俺們村有個族規,長舌婦亂嚼舌根子的就把舌頭割了,把嘴縫起來!那些翻翻嘴皮子就想跟胡人議和的狗官,俺看著也該這麼辦!」
朝中主和的是元相國,大將軍之父,割舌縫嘴之刑也就是說者過過嘴癮,聽者聽聽罷了,那聽的人沒再接話,屋簷下沉默了下來。
北風呼嘯,大雪不絕,這夜奉縣下了一夜的雪,知縣一夜未眠,在縣衙大堂裡搓著手來回走了一夜。這雪下得太大了,可別把聖駕留在奉縣,今夜定會壓塌幾間屋子凍死幾個人。聖上昏庸,應不會理會幾個百姓的死活,元大將軍卻是大興戰神,為人正直,若回朝在相國面前說句什麼,他的官途可就無望了。
提心吊膽了一夜,天將明時雪總算停了,奉縣知縣命衙役上街掃雪,連城中幾個富戶府中的小廝都差去街上,命務必在晌午前將路清好,莫要耽誤聖駕離開。
但世間事由來是怕什麼來什麼,天剛亮,長街上的雪尚未清好,福順客棧的小二便奔了出來,在長街上一路驚嚎,邊嚎邊指著客棧的方向,面色驚恐,說不出話。
福順客棧裡昨晚住著的是朝中議和大員,街上掃雪的捕快一看福順客棧出了事頓覺不妙,剛要進去檢視,裡面便衝出來一隊鐵甲護衞,分兩路奔往聖駕歇著的客來居和西北軍歇著的永德客棧。
馳報——
泰和殿大學士李本,昨夜遇刺!
李本遇刺,護衞是如此奏報的。
元修以為奉縣進了刺客,一邊派人去客來居詢問聖駕安危,一邊隨護衞到了福順客棧。
一看之下,沉著臉回來,敲開了暮青的房門。
「怎這時才叫我?」暮青剛起身,早飯用到一半,元修來敲門才知出了事。
「以為只是刺客。」元修眉心緊鎖,疏朗的眉宇染了陰霾。
議和之事天下皆知,李本是朝中議和使團的欽差大臣,他聽聞李本遇刺,起初以為是有心懷不滿的人混入奉縣,夜裡趁機行了刺殺之事。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今早城門未開,刺客定然還在城中,要追捕刺客只需在城中挨家挨戶搜查便可。朝中死了二品大員,事雖大,但刺客好查,用不著暮青出馬,但沒想到……
「如今呢?」暮青放了碗筷,淨了手披了大氅便往出了房門。
元修在房門外等著,一副不好說的模樣,只沉聲道:「你去看了就知道。」
福順客棧。
暮青到了客棧時,大堂裡滿滿的人,步惜歡坐在正中的桌旁品茶,左側聚著朝中議和使團的文官們,右側跪著奉縣知縣、縣丞和主簿等人,左右人人面色驚惶。
二樓甲字間的房門開著,門外兩旁站在鐵甲護衞。
暮青進了大堂便皺了眉,「血腥味好濃,人死在房裡?」
「鼻子真好使。」步惜歡揶揄一句,「朕聞愛卿斷案素來有一手,那便上去瞧瞧吧。」
這是變著法的免了暮青的君臣之禮,直接讓她上樓查案去。
「謝陛下。」暮青道了一聲便上了樓去。
案子發生在奉縣治下,大堂裡有奉縣知縣在,驗屍有仵作,查案有捕快,審案有縣官,武將查案實不合朝規,但此時人人驚魂未定,誰也無心糾錯,一群朝官縣官抬起頭來,看著暮青上樓進了屋。
屋裡佈置簡單,一榻一桌一屏風,一目便可望盡屋中擺設,只是這擺設透著幾分詭異。
榻前絳紅的帳簾兒扯了半幅下來鋪在圓桌上,桌正中擺著顆人頭,兩眼睜著,嘴唇被縫,血染紅了下巴。人頭兩旁擺著兩隻茶碗,一碗裡滿著茶水,一碗裡放著一條舌頭。
桌上情形頗似供案,而桌後有扇窗,窗關著,兩旁掛著的字畫被翻過來掛在了牆上,字畫反面蘸血書兩排大字——賣國奸佞人人得誅!祭西北將士英魂!
那人頭的確是李本的,但屋裡只有一顆人頭,並未見到他的屍體。
榻旁帳上有噴濺血,桌後地上有大灘的血泊,屋裡沒有亂七八糟的血腳印,只在窗臺下的牆上有半隻擦滑下來的血腳印。暮青走去窗邊,將窗開啟,往下一看,見窗後便是福順客棧的後院,後院角落裡種著棵老樹,枝頭落著厚厚的雪,樹下立著只雪人。
那雪人白胖,半人高,無頭,面向西北,背對視窗,跪伏在地,像只矮山包。
樹前皆是腳印,想來是早晨有人看見樹下的雪人上前察看,碰落了雪人胳膊上的雪,露出了一截絳紅二品官袍,這才知道里頭有屍,沒再敢細細察看。
暮青眉頭皺起,轉身出了屋,直往後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