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的高明處是不僅將自己摘了出去,還讓軍中將領得知了聖旨是朝中之意,也就是元家之意。西北軍是他一手建立的,軍中將士與他情誼深厚,但與元家並無情誼,若朝中執意議和,將士們必會對元家生出不滿之心來。
且今日聖上露了一手馴馬之能,後來又有頗為體恤邊關將士的言辭。天下人人皆知聖上幼年登基,這些年他行事荒誕,百姓皆道他荒廢朝事,他今日言辭倒有被逼無奈之意,將士們見了心中定有動搖。
一箭三雕,聖上好深的心思!
顧乾撫須頷首,道:「沒錯,大將軍既知聖上之意,就該知朝中之意。」
元修聞言,眉峰擰起,自嘲一笑,「朝中之意?老師說的是元家之意吧?」
姑姑和父親的野心他一直知道,十八年前,元家看似可奪了這江山,實則江北之地尚有他黨,江南水師都督何善其的胞妹在宮中與姑姑鬥得厲害,何元兩家有不可解的世仇。當時若奪位,江南定不承認元氏朝廷,江北也可能會有動亂,因此立了幼帝,籌謀多年。這些年他雖未看家書,但從軍前家中便著力肅清江北他黨,培植自家勢力,如今他來了西北十年,江北定已在元家囊中。
今日若聖上不用計,議和旨意一下,他失的便是西北軍心、西北民心,甚至議和之事傳開,天下萬民都要唾罵他,他失的會是天下人之心。聖上已胡鬧了這麼多年,民怨已深,再加西北議和之事……便是絕好的廢帝之機!
這才是元家——他的姑姑,他的父親,真正的用意。
「老夫知道大將軍不願看到這一日,你無爭這天下之心,但你終歸是元家嫡子。太皇太后也好,元相國也好,這江山便是奪了,日後也是你的。你若不想要就該回京去,躲在西北是清淨不得的。太皇太后最是疼你,元相國也只你一個嫡子,這天下間除了你還有誰能阻此事?」顧乾撫須道,見元修忽然回頭,眸中似有異光,便知此話說動了他。
「議和之事也同樣,朝中議和使與胡人談過後,五胡也要派議和使進京,他們敢不敢進我大興京中之地還難說。即便敢去,朝中與胡人的議和條約需在朝中商議簽訂,那還有段日子。大將軍若回京,一可勸勸太皇太后與相國,二可阻撓議和之事,不比在西北煩心朝事家事好得多?」
元修無言,只在窗前,回頭看著那鬍鬚花白的老者。老者含笑,目含鼓勵,窗外風雪不知何時已歇,晌午的日頭漸露雲層,日色落窗臺,雪隔著窗紙晃著人眼。
元修轉身看著窗臺,由那雪映亮雙眸,半晌,回身一揖:「學生多謝老師開解!」
顧乾頷首笑道:「回去吧!如今你已是西北軍主帥,身負一番功業,不再是當年離家的少年郎,朝事家事都可說得上話,不必再在西北躲清閒了。」
「是,男兒當為國,不該躲清閒,學生這些年愚鈍了。」元修道。
顧乾搖頭,他若愚鈍,世間便無那令五胡十年叩關不成的西北戰神了。只是他一心為國,卻生在元家,家國難兩全,他又是那有血性的重情之人,心結難解便生了逃避之心,如今看開了就好。
「這些日子軍中會有些亂,你要心中有數。」顧乾指點道。
「老師放心,學生已知如何處置。」元修一笑,心中煩躁之意散去,眉宇間便現了傲氣明朗,「西北軍乃我一手建立,十年生死情誼,怎會如此容易亂?」
顧乾滿意點頭,「好!主帥不亂,則將士不亂。」
「既要回京,學生有諸多事安排,老師在屋中喝茶吧,學生先去了。」元修對著顧乾一揖,轉身便風一般地走了。
書房的門關上,老者臉上的笑意漸淡,露一副悵然意。
如此兒郎,他也希望他一直留在西北,吹大漠烈風,守著這西北山關,他心懷英雄志,卻非帝王志,勸他回去,他也不知對與不對……只望盛京的爾虞我詐莫要磨了這大好兒郎。
顧乾悵然一嘆,嘆聲留在屋裡,不曾傳出去。
石關城裡,中郎將府也有人一嘆。
那人坐暖榻旁,手裡玩著把刀,道:「青青,你何時能改了這習慣?」
午憩袖下都按著刀,明知是他來,那刀也不收起來。
暮青翻身坐起,望住步惜歡,問:「你叫的是人是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