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公子剛從地宮抬出來時,潰爛處僅豆大,自大漠一路回來便是這副模樣了。老夫以藥草敷了一日,略有見效。」吳老搖頭嘆氣,他在軍中多年,將士們常有被毒蛇咬傷之事,他對蛇蟲之毒有些心得,但此法治療睿公子的毒傷卻收效甚微。
這毒蟲也不知是何物,殺人忒厲!
這天下間能解此毒之人怕是隻有瑾王爺了,只是瑾王爺在京為質出不得京。睿公子的毒傷甚重,又回不得京,京中離西北千里之遙,自大漠回關城走了五日便這副枯木朽株之相了,哪還再受得起顛簸?若回京去,人多半是要死在路上的,可就這麼放在西北,他也是無法了,只能以銀針鎮著毒,但心脈可護,蟲咬之處卻很棘手。
若再爛下去,右臂怕是保不住了。但胳膊爛了可斬,臉再爛下去總不能把頭斬了吧?
吳老嘆氣,以他的醫術,人不知還能保住幾日。
「英睿將軍如此問,可是有高見?」齊賀面色不豫,她問師父的方子,又問見效如何,是質疑師父的醫術?她的本事他是見識過,但那是驗屍,不是醫術。師父在軍中多年,擅接骨刀傷之術,擅解蛇毒,若他老人家對蟲毒無法,西北之地便無人有法可解了。
「你可有法?」元修也問。
「三件事。」暮青不解釋,只吩咐,「第一,準備食醋和生理鹽水,傷處以食醋沖洗,之後換生理鹽水,最後敷吳老的藥草。我不能保證此法定有效,但應比只敷藥草有效。」
暮青轉頭,見桌上有御醫開的方子和筆墨,她便走去桌邊,提筆蘸墨。
步惜歡見了,含笑坐去桌邊,支著下頜懶洋洋瞧著。元修也走過來,吳老、齊賀和兩名御醫礙於身份,只得原地站著未動。只見少年字跡灑脫飛揚,風骨卓絕,站著揮毫,速成兩張方子,回頭遞給齊賀。
齊賀剛接到手中,吳老一把抽走,速速閱過,面露異色。
兩張紙上寫的並非藥方,而是生理鹽水的配比方法和蒸餾水的簡易製取方法。
「此二物有何用?」吳老問,目光炯亮。
「有大用。生水不潔,生理鹽水可外用也可內服,補充體液、清洗傷口和換藥時使用,比生水好很多。但它需用蒸餾水兌制,蒸餾水亦可沖洗傷口。」
暮青的話吳老、齊賀和兩名御醫都只聽了個半懂,但身為醫者,對此有著非常人的敏銳,吳老的面色因激動而漲紅,問:「將軍之意是,此二物若能製出,日後軍中將士受了刀傷,清洗傷口、換藥時都可用,且有抑膿腫之效?」
「可真是?」元修盯住暮青,也有激動神色。
西北酷熱,將士們受了刀傷最難熬的便是膿腫,每到夏時,醫帳中的傷兵因膿腫生了蛆蟲的比比皆是,軍中藥草足時還好,藥草匱乏時許多人因此丟了性命,即便治得好,落下傷病的也不在少數。此法若真有用,日後不知會救多少將士!
步惜歡眸底也有異光,不覺坐直了身子,眉宇間褪了懶散,顯出幾分神采奕奕。
「可降低傷口出現化膿的可能,畢竟潔淨些。」暮青不喜信口誇大,給兩人潑了盆冷水,「我所說的只是簡易之法,既然簡易,便不可能完全滅菌,因此只比生水好一些,但也比沒有強。只是能否製取得出需要大量實驗,尤其是生理鹽水,比例不可有錯。新方法的施行需要大量臨床實驗,並總結經驗。這個我給不了你們,要靠軍醫們謹慎摸索。」
這些年她驗的都是屍體,很少進行活體檢驗,要不是今日看見元睿的傷,她還想不到此法。但她前世最基本的醫療藥品和配備,在大興來說都是新事物,以現今的工藝,製取出來的東西未必是她所寫的東西。因此她言明好處,也要言明風險。吳老辭官來軍中,非世上那些求功名利祿的庸醫,她相信以他的醫者仁心,他會謹慎,再謹慎。
元修和吳老聞言,果然壓了激動神色,鄭重地重新審視那兩張方子。
片刻後,元修道:「好!此事便有勞吳老兼制督造了。」
「大將軍放心,老夫定謹慎為之!」吳老領了軍令,起身目光炯亮地看向暮青,問,「將軍方才說以醋水清洗睿公子的傷口,此法又是何道理?」
「睿公子傷口附近皮膚充血、水腫、糜爛,色紅棕,並形成潰瘍,推斷為強鹼性中毒,醋為酸性,可中和毒性。中毒時日已長,效果定不如初中毒時,但配以吳老的方子,應能延緩傷處潰爛。」暮青道,玉芙蓉便是仙人掌,對蛇毒、癰癤腫毒、燒燙傷有頗有療效,配合治療效果應比單一療法管用。
吳老聞言,眼底掩飾不住的喜愛,笑道,「將軍年紀雖輕,倒有異才。」
「不敢。」暮青道,這些對她來說只是常識。她不是醫者,只能憑見聞給些意見,此事上擔不起稱讚。她只道,「有沒有用,且試試吧。」
「好!」吳老笑道,轉身讓齊賀去準備。
齊賀複雜地看了暮青一眼,硬是不肯認輸,走時道:「將軍法子倒多,只盼有用才好。」
暮青不言,當初在上俞村,她硬是不肯讓齊賀驗傷,他次日還是揹著藥簍去採了一日的藥,晚上多放了包藥在她門口。只憑此事,她便不願與齊賀交惡,他是個冷硬性子,與她一樣不懂待人罷了。
「你之前說有三事,還有兩件事呢?」齊賀走後,元修問道。
「第二事,派人去查在地宮裡中毒的將士是何症狀,蟲咬處是否潰爛,是否全身性紫黑。蟲毒一般是酸性的,少有鹼性的,就算此毒蟲有異,腐蝕性蟲毒也應該只對毒液接觸處的皮肉造成傷害。非吸入性中毒,一般不會致使全身紫黑。此傷有問題,查查其餘中毒的將士是否與睿公子的傷情一致!」
「去查!」元修聽聞此言,面色頓沉,回身對門口守著的親兵道。
那親兵吶吶點頭,走前看了暮青一眼,暗道英睿將軍果真神人,只到床榻前看了一眼睿公子的傷,便瞧出問題來了。
「第三件事呢?」元修問。
「第三事。」暮青看向床榻上躺著的元睿,道,「把他的衣衫都脫了,我要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