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傷好了。」暮青開口時,眸中寒意已斂。
「哦?」步惜歡微挑眉,塗罷輕輕揉著,為她按摩。
暮青看不見肩頭,只感覺那藥膏塗上,沁涼入了肌骨,她道:「這是止血膏。」
「有祛疤功效。」步惜歡道。
「這是止血膏。」暮青重複。
止血膏就該用來止血,用來祛疤是浪費它的功效,戰場上命最重要,止血藥用來祛疤了,待要止血時該用何物?若正缺此藥救命,此前卻浪費了,豈非等於浪費了一條命?
「嗯,女子視容顏如命,你倒看得輕。」
「我視疤痕為一種不具備正常皮膚組織結構及生理功能的不健全的組織,我只是傷在肩腰處,疤痕的存在不妨礙器官的生理功能,所以可以看得輕。」
她有些話向來難懂,不似本朝之言,他想起刺史府那夜相見時,問她那察言觀色之能師承何人,她所答的人名與國名皆未曾聽過,像是《祖州十志》中記載的異人國。
步惜歡瞧了暮青一眼,未再深究,道:「我看得重。」
「外貌協會。」暮青道,語氣卻平淡,不含鄙視。世間人皆愛美,她也同樣。若不在邊關,她也不願身上留疤,只是身在邊關,藥材珍貴,止血膏更珍貴。命和疤比起來,後者便不那麼重了。
此言他能理解其意,揉著她的肩,他的語氣也淡,「我看得重,只因瞧見這疤便想起你曾孤守村中,一日夜孤待援軍,而我遠在千里之外,力所難及。瞧見這疤我便想起你曾負傷苦戰,歷生死之險,還沒到邊關便險將命留在上俞村。瞧見這疤我便想起你曾孤燈下一人治傷,忍那割肉之痛……」
他手勁兒重了些,聲也沉了些,道:「瞧著不是滋味兒,還是祛了的好。」
暮青沉默,沒再接話。帳內氣氛靜了下來,只覺男子指腹溫熱,捏揉的力度恰到好處,藥膏本沁涼入骨,卻被他揉得三分燙人。他揉了有一刻鐘,拉了被子,將她的裡衣解了開,露出腰身上的傷疤。
裡衣內,她只束了胸帶,帳中昏暗,肌如珠玉,流光隱隱。隨著呼吸,她胸前淺淺起伏,那山巒被束著,他腦海中卻想起那牆上驚鴻一瞥的圓潤。
眸光暗了下來,他沾著藥膏揉著她的腰身,捏揉間不覺輕曼輾轉,似愛撫,似珍視。暮青卻只覺腰間酥|癢,微麻,她不覺眉尖兒顫了顫,閉眼。步惜歡瞧著她,見少女閉著眼,容顏清冷,身子卻漸漸泛起櫻粉,她忍著,卻忍不住呼吸微微,眉尖兒顫顫,那模樣別樣惹人愛憐。
他瞧得入神,不覺揉得更輾轉些,她提著氣睜開眼,眸光含怒。
步惜歡笑了聲,手勁兒放輕了些,暮青眸中的怒意隨之緩了些,兩人便這麼眼瞪著眼,直到步惜歡揉好了,慢條斯理地幫她把衣帶繫好,被子蓋上,他才解了她的穴。
「點穴上癮?」一恢復自由,暮青便問。
「嗯,以前未發覺,如今是有些。」步惜歡懶洋洋一笑,竟不辯解,大方承認了。
「再點剁手!」暮青冷道。
步惜歡笑了聲,毫無懼意,只道:「好凶悍。」
「你打算今夜宿在這兒?」暮青冷不丁地問。藥也擦完了,揉也揉過了,他不走是打算宿在這兒?
「你肯留宿?」步惜歡問。
「你說呢?」暮青反問,沒取刀,但眸光已比刀涼。
他對她的心意她知道了,她自己的心也清楚明白了,但不代表他們到了同床共枕那一步。他們相識時日不長,相處只是剛剛開始,合不合適有待相處和時間來驗證。
感性和理性組成一個人,她允許生活裡增添一部分感性,但絕不允許理性空間被擠壓。上輩子她所在的時空有句人人都知道的至理名言——戀愛使人智商為負!她不能想象她智商為負的樣子,也不允許這種慘劇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們相識時日不長,他待她之心她若動容,也可如此待他——以心相許,而不是以身相許。
步惜歡一笑,並不意外,他撫了撫她的髮絲,道,「睡吧,我只在此坐會兒,你睡了我便走。」
暮青聞言點頭,不見懷疑戒備,當真閉上眼,睡覺!
他的神情沒有作假,倘若敢在她睡後改變主意,那驗證的結果也就出來了。
她睡得這般乾脆,倒叫步惜歡有些氣也不是笑也不是,都說生在帝王家是前世修來的,命好。他看他就是前世欠她的,命真不好,為她趕了千里的路,進大漠下地宮,為她運功驅寒,沐浴擦藥,還得守在榻旁等她睡了再去歇息!
他若是有她一半的冷硬心腸,大抵便不是如此操勞的命了。
思緒漸漸飄遠,待回過神來,榻上少女氣息已勻,睡著了。步惜歡坐在榻旁看著,望那櫻粉的唇,想起汴河城外新軍營林中的淺嘗,那清冽的滋味至今猶自回味,而她就在眼前,俯身便可得。
他緩緩俯身,離她僅一寸,聞見她髮絲上的皂角香氣,那清爽的香沁人心脾,他深嗅一口,起身離開。
這般偷香之事她定不喜,不如下回,光明正大。
步惜歡出了門去,門一開,月殺在窗下。
「主子。」他一動,身上枯葉簌簌飄落。
「嗯。」步惜歡淡應了聲,「還未想明白?」
「屬下有一事不明。」月殺俯身道。
「說。」
「是。」得了應允,月殺這才開口,「年時,孜牧河水冰封著,屬下等自不懼河水之寒,可主子為何非挑年時?」
主子心思太深,他實在想不通。
「為何挑年時?」步惜歡負手立在院中,迎著西北夜風,望盛京方向,聲涼薄,意輕嘲,「這年時不是朕挑的,是元家挑的。」
元家?
「邊關戰事不久了,朝中有議和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