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我開玩笑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說話間,暮青已幫元修取出一箭,箭取出的一刻,血湧出來,孟三從機關分析的讚歎中回過神來,趕緊脫了胡袍,要幫元修捂住傷口。

「沒事,手臂抬高。」暮青對元修道,又看了眼孟三手裡袍子道,「撕成布條。」

血液並非噴射而出,雖然鮮紅,但是從整個傷面滲出來的,沒有傷到動靜脈。

元修依言將手臂抬高,孟三邊將袍子撕成布條邊緊張地盯著元修的傷,血還是在流,但看起來並不厲害。他在給大將軍當親兵前,曾是騎兵小將,進過醫帳,見過中箭的傷兵拔箭,那止血的白布把水都洗紅了,一盆一盆的水往外端,還真有因此丟了性命的!大將軍此刻的傷情瞧著並沒那麼嚴重。

暮青拿過一根布條來,幫元修將傷口外的血擦了擦,然後從懷中拿出了止血膏來。

月殺在一旁見了,面色一變,目光殺人!

暮青低著頭,不辨神色,元修和孟三都愣了愣,沒想到她身上會帶著傷藥。那傷藥一開啟,芳香襲人,元修眉頭頓蹙,眸光似被燈燭點亮,剎那逼人!他伸手將那藥膏奪過,細一聞,驚詫轉作懷疑,不著痕跡將暮青打量了一眼,目光卻似沉鐵,千斤般壓人,「哪來的?」

孟三不知一瓶藥膏為何讓大將軍面色如常嚴肅,但元修識得此藥膏!他雖不通醫理,但終究是元家人,眼界見識非常人能比。

此乃三花止血膏,乃屬國南圖邊關往南的圖鄂一族所制。此族神秘,止血膏中只有三味藥,卻都採自圖鄂深處,千金難求,宮裡也未必有!此乃止血聖藥,于軍中來說,乃救命之藥!元家有一瓶,早年被他拿到軍中給了吳老。吳老如獲至寶,軍職為將者重傷難以續命時才動此藥,他只用過一回,便是那年突襲勒丹牙帳,大漠中割肉激軍心之時。

他給吳老那瓶三花止血膏多年都未曾用盡,可見此藥珍貴,她從軍前乃仵作,此藥從何而來?

這小子,他一直覺得太聰明,驗屍時有些話聽著不似本朝之言,這些原只是心頭的疑惑,因這小子為人還不錯,軍功也實在,他將她當做人才,便一直不願多想。可她手中有三花止血膏,不得不讓他懷疑她的身份!

暮青面無表情,從元修手中將藥膏拿回來,元修並未不還,由她拿回去,只是盯著她,見她沾了藥膏抹去他傷口上,道:「公子魏那裡贏來的。」

「……」魏卓之?

「我和魯將軍賭過三千兩銀子,那賭坊便是公子魏的,後來我又去了一趟,賭坊中人將我認出來,公子魏恰在,我便與他賭了一局。」暮青聲淡,面色也淡,唯幫元修處理傷口的動作不曾怠慢過。

元修聞言,想起魯大確實在他面前說過這小子賭技頗高,曾在汴河城的賭坊贏過他三千兩銀子。此事確有,只是魏卓之……魏家乃江南巨賈,與江南士族門閥有著錯綜複雜的利益牽連,魏卓之除了是魏家少主,還有是江湖人,地位頗高,他與圖鄂族人相識,手中有此江湖聖藥倒有可能。

只是……

「既相識,那日書房中何故裝作不識?」元修問。

「賭過一局,不算相識,與末將相識之人不多。」暮青幫元修擦好藥膏,從孟三手中接過布條幫他包紮好,拿起刀來接著處理他臂上的另一處箭傷。

還有此理?

此理雖聽著頗似歪理,元修倒有些信,她性情不似常人,本就有些古怪,不喜之事便直言孤僻,那在她眼裡不熟悉就不算相識也說得過去。

此言雖似歪理,但在她身上倒也合理。

但元修並未就此罷休,他瞧了她一會兒,問:「當初為何要跟魯大賭那三千兩銀子?」

暮青拔箭的手微頓,傷口鑽心的痛,元修卻眉頭都沒皺,只盯住暮青,見她對此事沉默了頗久,油燈的火苗映著她的眉眼,她將箭取出放去一邊時臉龐微轉,那一瞬他似看見她眉眼間隱忍的傷痛。

「家事。」

她顯然不願多言,元修望了她一會兒,既然問了,有些話索性問完。

「三千兩不夠處理家事?之後又為何去賭坊,魏卓之何故拿此藥來作賭?」她乃仵作出身,家中定然清貧,百姓之家非王侯之家,家事用不得那許多銀兩,三千兩按說足夠了,為何還要再去賭坊?

暮青確實再去過賭坊,那三千兩為爹置辦了棺槨喪葬之事,又給了義莊守門的老者一些,身上沒剩下多少。後來去美人司,為過驗身一關,她又去了趟賭坊,只是沒去公子魏的春秋賭坊,且去之前她重新易容過,改換了容貌,因此那次去賭坊並未被人認出。

她不願蒙人,但若不如此,難以解釋止血膏之事。元修臂上的箭傷其實並未嚴重到需止血膏救命,但她難以說服自己有藥不用,他的傷是為救她而受,那一刻他不惜性命,這一刻她懷中有藥,如何能說服自己不用?

這年代,箭傷若處置不妥極易落殘。元修戍守邊關十年,大興的英雄兒郎,她實不願見他一身英雄志,從此歸故里。且這大漠地宮機關深詭,前路不知還有何險,這傷還有折騰之時,她若有藥卻藏著,難過心中那關。

但此藥一拿出來,元修定起疑,步惜歡不能暴露,她只能拿魏卓之擋一擋,他是江湖人,此事說得過去,且他還算機靈,元修若問起他,他應能應付。

暮青將傷口塗上藥膏,抬眸看了元修一眼,冷道:「銀子多,閒的。」

「……」她是在說魏卓之?

元修深望著她,魏家乃江南巨賈,這藥膏隨心情便拿來作賭,也有可能。士族權貴公子,豪賭者多得是,他未來西北前,在盛京天天見。

「末將能猜測的只有這點,公子魏究竟是不是銀子多閒得蛋疼,大將軍可回去自己問他。」有些事都解釋得清楚明白,聽起來反而像編好的謊話,留些不清不楚反倒顯得真。

「還有,百姓家中事三千兩銀子一定夠,只因百姓清貧,恕末將不能理解。大將軍可曾聽聞民間一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士族門閥,只見鐘鳴鼎食,不見民間悲苦,永不知百姓遇事,需多少銀子才能求那些昏官看上一眼。」暮青眸光清冷逼人,只望了元修一眼便低下了頭,但只是一眼,男子便被那眸中寒霜利刃刺得無言。

元修是英雄兒郎,暮青也欽佩他,但他終究是元家嫡子,軍中之苦他吃過,百姓之苦他卻不見得了解。

孟三在一旁拿著油燈低頭不言,顯然暮青的話他能理解。

氣氛沉默了下來,元修望著暮青,心中疑問漸淡,看她幫他包紮好手臂,不覺有些好笑。

她生氣了,方才與他說話都自稱末將了。她這自稱在大將軍府中時他也聽見過,只是那時與她不算熟,他聽著不覺得如何,這一路行來,和這小子熟了,聽她如此疏離的自稱末將,他還真是聽著渾身難受!

看著她手中的藥膏,男子眸底的笑意不覺柔了些,他的傷死不了,她可以不拿這藥膏出來的,拿出來徒惹他懷疑盤問。她性情冷淡孤僻,定不愛惹一身懷疑,但她還是拿了出來……

此事是他對不住她,不該疑她!

燈燭火苗暖黃,男子的眸光有自己都未察覺的愧色,半晌,他一笑,「行了!別沉著臉了,英睿將軍大人大量,消消氣!」

孟三手中的油燈一抖,月殺古怪地看向元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暮青面無表情抬頭,把藥膏放去地上,看了眼元修的腿,冷著臉道:「末將家中清貧,吃不飽飯,飯量小,肚量也不大。」

她將刀就近火苗,又烤了烤,道:「腿伸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