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羊排與羊湯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元修笑意斂起,皺了眉頭,問:「這些你是從何處聽來的?先帝時,嘉蘭關城重修前,胡人曾攻破過關城,後來朝中派兵將戎軍圍困在關內,確有烹人為食之事。可本朝還未聽聞過,我們西北軍糧草充足,怎會以人為糧?」

兩腳羊、饒把火、不羨羊、和骨爛?

這些她是從何處聽來的?

暮青卻未解釋,只望著元修,點了點頭,「既然不是大將軍請吃人肉,那麼這便是件兇案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烤羊排,語不驚人死不休,「這不是羊排,是人肋。」

眾將聞言皆怔,有的人嘴裡還含著沒嚼爛的肉,一時沒反應過來。

魯大是唯一在青州山裡見識過暮青驗屍之能的人,頓時噗地一口把嘴裡的肉吐了出來,胡亂抓起桌上的碗想喝水漱口,卻發現碗裡的酒早已被他喝光了,頓時惱怒,一把砸了酒碗。

酒碗破碎的聲音驚了偏廳,眾將這才反應過來,一時間噗噗吐肉之聲不斷,有人乾脆回身乾嘔起來。戰場殺敵如屠牛宰羊是一回事,吃人肉是另一回事,食同類之肉向來需要強大的心理。

偏廳裡唯元修、顧老將軍和暮青沒動,顧老將軍面色沉斂,元修望一眼桌上,眉宇間烈陽般的暖意盡去,几案漆色清冷,男子眼底忽見飛雪。

暮青手中忽現寒光,手腕一翻間,一把解剖刀已然在手。她動作太快,若非身上並無殺氣,恐在坐的將領都要以為她欲行刺。

元修據案而坐,動都未動,只目光落進她手中,看她拿著一把古怪的刀開始剔羊排。利落的兩刀,羊排兩邊肉已去,絲毫未傷骨。她拿著那排骨對光轉了轉,看了兩眼,放下,忽然起身走來他面前。

少年目光清冷,面色嚴肅,拿起他面前的那根羊排,刷刷兩刀剔了兩旁的肉,又舉起細看,之後放下,不發一言地走去顧乾桌前,拿了羊排,剔肉,細看,放下,再往下一桌去。

廳裡靜得可怕,只能聽見少年走路的聲音和骨頭放在桌上的聲音,而她剔肉的手法嫻熟得叫人眼花。

一連走了五桌,她停下,道:「嗯,果然是人肋。」

她將那根肋骨一舉,「第二肋,此處可見肋粗隆,動物骨沒有的特徵。」

肋粗隆為何物,沒人聽得懂,齊賀卻站了起來,之前被顧老將軍飲酒之事氣得臉色發黑,此刻臉色白如紙,「你怎知這並非羊骨?此處乃軍中,莫要危言聳聽!行軍打仗,我見過的死傷無數,大漠裡曬成乾屍的都見過!也未曾瞧得出這人肋與羊肋有何區別!」

她未剔肉看骨之前,只是瞧了眼桌上的羊排就斷定是人骨,實在武斷!

聽他一言,眾將也覺得有道理,有幾人的臉色頓時有些發青,今兒是給這小子慶賀來的,她搞這麼一齣,存的啥心?

氣氛頓時有些冷,暮青一眼掃向齊賀,問:「你沒瞧出來就代表沒有?」

齊賀一噎。

「你見過死傷無數,你割過那些死傷之人的肉,剔過他們的骨,細細對比研究過?」暮青又問。

「我……」齊賀頓怒,臉紅脖子粗,「死者為大!怎可行此不道之事!難不成你幹過?」

「我幹過!」暮青答,卻見偏廳裡眾將聽聞此言,不少人露出古怪神色,有人更面露鄙棄,顯然是想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之論。

暮青頓時面覆寒霜,掃一眼眾將,「我若沒幹過,今日能阻得了你們啃人排?」

眾將皆怔。

「我若沒幹過,今日能看見他的死?他早就被你們吃了肉,喝了湯,臨了骨頭倒掉餵了野狗!」

偏廳裡頓時死寂無聲。

「我是仵作,驗屍是我的職責所在,正如同你們是將領,殺人是你們的職責所在。誰也不比誰高貴,誰覺得比我高貴,先給我吃了他面前的人肋,就當我沒告訴過他這是人肋!鄙棄我者,別受我的恩!」

大廳死寂無聲,唯聽少年鏗鏘之音,直衝懸樑,久不絕。

她平日冷淡寡言,此刻手執屍骨,鋒芒畢露,「人骨與獸骨區別頗大,以肋骨而言,人肋十二對,牛羊肋十三對,豬肋十四到十六對!此乃數目之差,形態之差也甚大,人肋呈弧形,獸肋較平直;人肋肋角小,彎曲曲度大,獸肋肋角大,彎曲曲度小;人肋肋骨溝明顯,呈現片狀,獸骨各異,無片狀特徵;人肋第一肋有動靜脈及斜角肌結節,獸骨無!第二肋有肋粗隆,獸骨無!」

少年所言,起初還能聽懂,後半段卻無人懂,只是也無人出聲。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到底是眾人自幼秉承之訓,可暮青說得也沒錯,方才若非她,這烤羊排早被他們啃乾淨了!

「去廚房吧。」暮青忽然道。

就在她說此話時,元修已向親兵使了眼色,一隊親兵速出了偏廳,往廚房而去。方才暮青話多半叫人聽不懂,但顯然元修相信她。

她說這烤羊排是人肋,東西是從廚房來的,廚房裡所有人都要拿下!

元修起身,眾將也都沉著臉站起,廳裡頓時殺氣騰騰。

「不僅廚房的人,平日負責採買運送食材的人也要拿下,尤其是昨天和前天往府中送過肉類的人。」暮青道。

元修這時已走到門口,聽聞此言低頭瞧暮青。

暮青面無表情,挑眉望一眼眾將領,「剛才啃羊排時,你們吃出羊羶味了嗎?」

眾將:「……」

她不問還好,一問又叫人覺得胃中翻攪。

元修和魯大卻一愣,羊羶味?有!

「人排能烤出羊排的羶味來,廚子也是好本事。這羊排雖是烤的,但肉已軟,從我下刀剔肉時的手感判斷,肋排事先燉煮過。廚房裡肯定燉著羊湯,只不過人肉和羊肉放在一個鍋裡罷了。今日聖旨來,事先誰都不知,大將軍是接到聖旨後才決定中午宴客的,全羊宴是那之後定的,給大將軍準備的吃食一定是新鮮的,所以羊是現宰的。那麼人肉是哪來的?也是現宰的?廚房裡的廚師這邊宰羊,那邊宰人,一起剁了放進鍋裡?除非大將軍府整個廚房的人都是共犯,不然不可能實施得成。所以,人肉哪來的?一定是從外頭送進來的,以眼下西北的天氣來看,不是昨天送進來的,就是前天。不可能再早,再早我們吃到的就是臭的了。」

「那麼,現在又有疑問了,那往大將軍府廚房裡送人肉的人怎會知道今天有聖旨到?怎會知道大將軍要午宴?」暮青問。

所有人都怔住。

「答案是,他不知道。所以,結論出來了——」

暮青抬頭望向元修,目光還是淡淡的,「大將軍,有人想請你吃人肉,不是我們,我們只是碰巧撞上了為你準備的食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