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暮青便回了屋。早晨軍中有晨練,但她升了軍侯,已不需與新兵們一起操練。軍中高階將領需磨練的是個人本領,她早晨起來可以去校場練功。
但這日早晨,暮青卻未去校場,而是一大早便帶著人去找石大海。
石大海還在原來的那一陌,只是原來同伍的暮青、章同和韓其初都升了軍職,劉黑子自請去了伙頭營,同伍的五人裡只剩下他孤零一人,便被安排去了其他伍。
暮青到了城外校場時,萬軍操練,新兵們已領了兵刃。新軍途中,新兵的兵刃都是長戟,今早一瞧,有人已領了長弓、短弓、夾弩、床弩、長矛、長槍、刀盾等兵刃,細分了兵種,有教頭正在校場上傳授兵刃操作之法。
石大海來見暮青時,手中提著刀盾,一臉喜色,「軍侯!黑子!」
「石大哥!」劉黑子也面露喜色。
「你小子!俺說啥來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不就來了?」石大海揉揉劉黑子的腦袋,哈哈一笑。軍侯去伙頭營尋了個瘸子當親兵,這事兒昨晚就炸了營房,他一聽就知道是劉黑子,正替他高興呢,誰知今早就見著他了。
「嘿嘿!那、那都是軍侯念著咱們同伍的情誼。石大哥,你……你願不願意來軍侯身邊當個親兵,大家做個伴兒?」劉黑子瞧了暮青一眼,暮青輕輕頷首。
「啥?」石大海手中鐵盾差點掉到地上砸了腳,兩眼瞪得銅鈴兒大,「俺?去給軍侯當親兵?」
給高階將領當親兵可比在新兵營裡當個重步兵好得多,平日雖只是照顧將領的生活起居,但戰時跟在將領身邊,立軍功的機會多得多。
可這等好事咋能落到他頭上?
「俺、俺以前就是個種田的,也不會啥武藝,到時候咋保護軍侯?」石大海有些為難,有這等好事他當然想去,但是別的將領身邊親兵個個是精兵,軍侯身邊有個黑子就夠被人拿來說道的了,再加上他,那不成了軍中笑話了?
其實他跟軍侯也不咋熟,但是他肯收下黑子,不叫他在那伙頭營裡吃苦,瞎子也瞧得出來是個重義氣的人。這樣的人,他不想坑!
劉黑子聽了一笑,拍拍自己的腿,「像我一樣就成!我腿瘸了,可還有命!石大哥種田,不還有把子力氣嗎?」
石大海張了張嘴,這也成?他看了眼劉黑子的腿,再看看他那神采奕奕的笑臉,有些稱奇。這小子知道自己腿瘸了的時候,足足消沉了一段日子,那段日子,他陪著他在後方傷兵營裡,不管怎麼苦勸,這小子總強顏歡笑,一到了石關城就表示不願意再拖累他,讓他回營報道,自己傷還沒好利索便請命去了伙頭營。這才兩天,這小子咋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剛才拍著自己的腿說瘸了的事,都沒見他不自在。軍侯到底用了啥方法叫這小子脫胎換骨的?
「不是精兵,可成精兵。若非信任之人,又如何才能信任?」暮青這才開了口,劉黑子受傷後,石大海一直陪著他在傷兵營裡,一路盡心盡力。她與石大海不熟,但石大海與劉黑子其實也不那麼熟,劉黑子受傷時,兩人不過是一個多月的同伍情誼。這世上,至親至愛之人,大難臨頭都有可能各自飛,別說這區區一個月的戰友情誼了。
石大海重情寬厚,此乃可信之人,這才是她想讓他到身邊來的原因。
「我在軍中無親無故,急需信任之人,有可信之人在身邊便是幫我的忙了。」暮青道。
石大海卻愣住不言,他懂了,知道為啥黑子會重新振作了。他除了一身力氣,啥也不會,連他自己都嫌棄自己,她竟然說他能幫到他……他說不出啥大道理,只是她的話,叫他有一種衝動,如果要他給她賣命,他幹!
「好!軍侯瞧得起俺,俺也不是那矯情的人!這親兵,俺當了!」石大海道。
「太好了!」劉黑子歡呼一聲。
韓其初笑了笑,面含深思之色。御下之道,施威為下,施恩為上,施之一字,多含施捨,上位者施恩下位者,以盼後者心存感激,他日回報。可他從未見過這等求才之道,施恩不言施,不要人心存卑微,只要人心存自信。
這等……姑且稱之為尊重之心,他從未在上位者身上見過。
這少年,似乎有種力量,叫人不覺中心生情懷,甘願為她傾盡所有。
韓其初忽然抬頭,望西北黃風漫漫的天空,昨夜他想,他能輔佐她成為天下一方大帥!今日,他忽然心中生出幾分不定,忽覺看不見他的前方。
他的前方,許在他也看不到的遠處。
這天下廟堂,他也看不到的遠處,在何方呢?
這日,暮青帶著石大海回了軍侯的營房,她身邊的四名親兵已定。
月殺為親兵隊長,石大海和劉黑子為親兵,韓其初也暫時當她的親兵。
四名親兵,除了月殺武藝高強,一個農夫,一個瘸子,一個文人,這等親兵隊伍頓時成了軍中笑談。只是,月殺和韓其初寧願請辭陌長和參軍也要去做暮青的親兵,這事便不那麼好笑了。有人笑兩人傻,有人心存深思,但這些都沒有影響到暮青和她的親兵們。
人人都有事忙。
月殺要把石大海和劉黑子訓練成精兵,親兵長大人周身罩了好幾日的寒霜,他覺得這不是在考驗他的能力,而是在考驗他的耐性。
石大海和劉黑子的年紀,學內力都已晚了,月殺只得傳授兩人外功之法。石大海氣力大,選了鐵錘做武器,劉黑子雖然腿腳已瘸,但因在江南漁村長大,水性好,仍有幾分敏捷,月殺便教他練匕首,取近戰刺殺之道。他的腿,將來上戰場,定被敵方輕忽,疏忽大意便容易被他近身,他很適合練刺殺之術。
眼下五胡聯軍撤了一半大軍,另一半已月餘未曾來犯,邊關短暫寧靜的日子裡,新兵忙著操練,月殺每日都帶石大海和劉黑子去校場苦練,暮青和韓其初同樣有事做。
這件事對兩人來說是如今最首要的——學騎馬。
關城內的校場專為將領而設,與城外的校場不同,雖佔地小些,但馬場、武器架、箭靶、比武臺,樣樣齊備,樣樣精良。
暮青前世便學過騎馬,只是多年未騎,頗為生疏,她練了兩日才熟悉起來,這日來了校場想試試小跑,剛一到校場,便聽馬踏聲隆隆震耳,只見一道黑風自眼前馳過,西風烈,黃沙如潑,那人縱馬疾馳,如刮一道大漠黑風,掃過箭靶,未回頭,一槍飛擲,剎那穿了箭靶!
錚一聲!若蒼鷹沖天,繞三尺長空不散!
忽聞一聲鐵馬長嘶,那人飛身下馬,大笑一聲,恣意暢快!
「這馬還成!胸寬腰跨,腿細蹄圓,是匹快馬的苗子!叫馬場再挑一批送來!」那人說著,身後幾名將領應是,他稍一點頭便轉頭瞧來,正望向在校場門口立著的暮青,笑喊一聲,「週二蛋!杵在那兒看夠了沒?過來!」
週二蛋這名字人人叫得彆扭,也就元修能叫得那麼順口。
暮青帶著身後親兵走了過去,抱拳道:「大將軍。」
元修的大將軍府在嘉蘭關城內,邊關第一道天險之城,親自守著國門。他今日來石關城校場,應是來看馬的,專門穿了身精騎裝,衣袍如墨,襯一身鐵骨錚錚,烈陽當頭,星眸亮得晃人眼。
「聽說這兩日學騎馬?練得如何?上馬!我瞧瞧!」元修直接把他騎過的馬牽給暮青。
「是。」暮青應了聲,便從元修手中接過馬韁,蹬馬,坐上了馬鞍。上馬她這幾日專門練過,還是比較順的,只是這匹馬不是她前兩日練的那匹,聽元修方才說這是匹快馬,她上馬後便有幾分小心。
只見少年端坐馬上,拉著馬韁,脊背挺得筆直,面色嚴肅。
這如臨大敵的模樣叫元修頓時失笑,回頭問老熊,「你確定這小子在呼查草原上跟呼延昊對峙了五日?有這膽量,怎騎個馬這般小心?」
老熊哈哈一笑,「大將軍快別說了,上俞村中時,他說他不會騎馬,末將和魯將軍都沒回過神來!」
後頭幾名將領也跟著笑了幾聲,有人道:「周軍侯騎馬,怎跟個小媳婦似的!」
暮青循聲望去,烈陽當頭也照不化她面上寒霜。
元修被她這模樣逗笑了,抬手便拍了拍她的小腿,「太緊了,放鬆些!你如此,馬也緊張!」
男子的掌心帶著幾分力度,暮青的身子卻頓時一僵,月殺在後頭瞧著,忍了幾忍才沒上前來。
卻見元修愣了愣,抬手又在她小腿上又拍了兩下,拍完又在她大腿上拍了拍,皺眉道:「你這腿……」
暮青心中緊張,聽他開口,心中更驚,這一驚便不由雙腿一收,本是出於躲避,卻正夾緊了馬腹,那馬兒頓時低咆一聲,抬腳便奔了起來。
這馬頗快,一揚蹄便飛馳了出去,後頭頓時幾聲吸氣。
「軍侯!」韓其初急喊一聲。
月殺急步欲救,卻見一道黑影比他還快,縱身便向那馬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