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映著暖帳,本是窈窕影,添了刀光色……
元修和魯大的屋裡,砌著暖炕。
西北八月的天兒,夜裡不生暖炕,炕頭上置了張矮桌,上頭放著軍報,元修和魯大各坐一旁,就著燈火看軍報。
那四名馬匪已經審過了,綁去了柴房裡,有人看著。
元修低頭瞧著軍報,火苗照著眉宇,忽明忽暗。半晌,他將軍報往桌上一丟,道:「不是胡人。」
「不是?」魯大也丟下手上軍報,皺眉。
「若是胡人,殺寨中匪首尚說得過去,殺下俞村百名弓手卻說不過去。」
魯大怔了怔,抬手摸向下巴,沒摸到鬍子,他有些不習慣,略顯煩躁,「孃的,那是誰幹的?殺匪首的和殺弓手的顯然是一撥人,這他孃的到底是在幫咱還是在搗亂?」
殺了下俞村那些弓手,正巧救了他們的命,看起來像是在幫西北軍。可是,那些人又殺了馬寨的匪首,那匪首他們還想著抓活的,審出戰馬的來路、他們的目的和那黑袍人的身份,如今人都死了,線索全他孃的斷了!
「許是為了幫咱們,今夜我若不來,寨中匪首一死,馬匪群龍無首,定不會再有人有心思來上俞村殺你們。」
「幫咱們?那幹啥神神秘秘的不肯露臉?」
「簡單,不想叫咱們知道身份。」元修笑道。
「啊?」魯大有些不相信,「幫咱還隱姓埋名?」
既然幫他們,就說明對西北軍沒敵意,那有啥遮掩的?
元修也一時想不通西北地界上有哪路人馬幫了西北軍,卻不想留名的。
魯大道:「反正匪首死了,啥都不好查了。那些馬到底從哪運進來的?這事兒不查清,晚上睡覺都得睜隻眼!」
五六千匹來歷不明的戰馬,就這麼出現在了西北軍後方,這叫人怎麼睡得著?
「那些馬不是胡馬,體態相似,卻不及胡馬的野性,跑起來步幅也小些。但也不是咱們軍中戰馬,瞧著是新培育出來的。自年前戰事起,邊關戒嚴,胡人探子有法子進來,馬卻不能,五六千匹,縱然分了幾批,目標也太大。應是趁著戰事,咱們的心思都在前方,馬悄悄從後方運進來的。」元修輕描淡寫道。
「後方?」魯大卻被這猜測驚住,「這咋可能?養馬得有馬場,西北的馬場都在官府登記著,再說這麼多馬,想偷偷養著,不叫咱發現也不可能啊!」
「未必是西北,也可能是青州。」元修道,眸底清光潑人眼,身在農家屋中,那目光卻似須臾千里,已在西北之外。
「青州?」
「不然呢?你以為呼延昊有本事深入青州,那些機關短箭他也有本事一個人扛去?」
魯大不說話了,他還真沒把這兩件事放在一塊兒考慮。
「青州定有助他之人,匪寨之馬,雖非胡馬卻有胡馬血統,此事與胡人脫不了干係。馬養在西北會被咱們發現,青州卻非咱的地界,青州十萬山,草原,谷地,鹽湖,深山,都是養馬的好去處。」元修輕輕敲著桌上軍報,下了定論,「青州,須查!」
屋裡一時靜了,魯大狠皺著眉頭。大將軍一來,事情的方向便清晰了,但總叫人覺得心頭明朗不起來,彷彿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若青州真有人幫著胡人蓄養戰馬,助胡人深入大興腹地,此事已關係江山社稷,有通敵賣國謀反之嫌。
西北軍死守邊關十年,多少將士血染沙場,是誰他孃的在他們身後通敵賣國!
魯大眉宇沉沉,屋裡氣氛靜著,只聞燭火噼啪聲。過了會兒,元修低頭拿起桌上軍報,屋裡又多了翻閱軍報的聲音。
這時,外頭忽聽有腳步聲來,那腳步聲頗重,人沒進屋,元修便笑道:「誰能把齊賀氣成這樣?不用敲門了,進屋吧。」
門開啟,進屋的果然是齊賀。少年沉著張臉,道:「大將軍,那小子我治不了,不治了!」
元修從軍報中抬起眼來,眸底有爽朗笑意,「哪個小子?」
「週二蛋!」這破名字,一聽就不是個省心的小子!
元修一愣,「方才還瞧著他挺有精神的,似傷得不重,你怎就治不了?」
「對,傷得不重,死是死不了,但就屬他的傷皮肉粘得最厲害,那傷口附近的血肉需得剔乾淨才能上藥,可那小子偏不用我,非得自己動手!我沒見過有軍醫不用的兵,既嫌棄我,我不治了!」
「他為何有軍醫不用?」元修不解,瞧了魯大一眼。
「他說他孤僻。」齊賀臉色發黑,這算什麼理由!
「孤僻?」元修也笑了,「這小子,這算什麼理由?」
就是!
齊賀一臉憤然,「他還說我脾氣不好,影響他心情!大將軍給評評理,您都沒這麼難伺候!」
元修眉頭挑得老高,忽然長笑一聲,對魯大道:「這小子,挺有意思!」
魯大哈哈笑了起來,方才兩人討論軍機正事的嚴肅沉悶一掃而空,「那小子,老子對他是沒轍,他就那個脾氣!大將軍是沒看見,在呼查草原時,他破那呼延昊的機關陣,非得跟呼延昊在草原上對坐那五天五夜,老子下軍令讓他回去他都不肯,氣得老子想一拳揍暈他,又他孃的不捨得!」
元修笑著起身對齊賀道:「行了,你在這兒給魯大看傷吧,我去瞧瞧那小子。」
元修來到暮青屋前時,見章同在外頭站著。
「大將軍!」章同看見元修,面色微變,站直了軍姿,故意提高了聲音。
「怎不進屋?」元修面有疑惑之色。
章同心裡咯噔一聲,心知倆男人同屋,一個治傷,另一個特意避出門來,怎麼瞧都會覺得古怪,但他一時也找不到別的理由,忽想起暮青對齊賀說的話,便道:「呃……她孤僻。」
這古怪理由倒叫元修釋然一笑,負手望那房門,道:「裡頭孤僻那小子,傷處理好了沒?可方便本將軍進屋?」
屋裡燭光昏沉,不見人影,好半晌過後,才見有人打了帳簾兒,人影映了窗臺,幾番來來回回,門閂一動,房門開了。
少年一身青灰素衣,那是從農家借來的,西北漢子大多壯實,那素衫套在她身上有些寬大,西風拂過院子,月色照得她臉色蒼白,更顯出幾分單薄清冷來。
元修微微蹙眉,這小子,也太瘦弱了些,若非魯大的軍報,實在叫人難以想象行軍路上那些壯舉是出自眼前少年。
「不肯讓軍醫治傷,自己在屋裡忙活,好了?」元修立在門口,卸了一身戰甲,只穿著那紅色戰袍。西風起,戰袍舞,那意氣若見長空九萬里,蒼鷹翱翔。
暮青忽有些恍惚,為那一身紅袍……
她垂下眼,避開目光,身子往門旁一側,「好了。」
她既換上了乾淨的衣衫,自然是傷口已處理好了。元修一笑,抬腳進了屋,走過暮青身邊時,見月色逐著少年的容顏,見那寬大的衣衫下頸項纖細勝雪,若非能瞧見喉結,當真會覺得太過纖弱了些。
一進屋,屋裡濃烈的血腥氣和傷藥味兒衝散了元修心頭的那一點兒古怪,桌上放著一盆血水,剪刀放在一旁,燭火照著,泛著幽光。
「你這小子,看著單薄,倒也是條漢子!」元修一笑,眉宇間盡是爽朗,章同在屋外聽聞這話,嘴角抽了抽。
暮青無話,只肅立垂首,瞧著有些恭順。
元修看了有些好笑,「魯大可是說你膽子大到連他的軍令都不聽,怎到了我這兒如此恭順了?不必拘謹,邊關不是朝中,沒那麼多規矩!」
暮青只頷首,還是無話。男子立在屋裡,與她不過三步,那戰袍上的氣息頗好聞,不似西北帶著黃泥味兒的氣息,那氣息比西北的風還烈,似叫人一眼望見大漠關山,草原萬里。
見她如此話少,元修也不勉強,這小子是根好苗子,來日方長。
「一日夜死守,你們也累了,早些歇息吧。」元修拍了拍暮青的胳膊,便出了屋。
「大將軍。」元修走到院門口時,暮青忽然出了聲。
元修有些意外,回頭看她,聽她問:「大軍何時能到?回葛州城報信的越慈可是跟著大軍?」
「那小子啊,跟著大軍在後頭,明早就到了。別擔心他,他傷沒你重。」元修答過,便出了房門。
章同見元修走遠了才進屋,道:「你跟越慈倒是挺合得來。」
那晚派人去報信時他就發現了,她跟越慈說想想家裡人,似是兩人私交不錯。今夜兩番跟大將軍打聽,想來是真的很熟。
章同皺著眉頭,不知為何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但那酸溜溜的滋味在見到桌上那盆血水後便散盡了,大步走過去,端出去便倒了。
元修回屋前卻停了下來,回頭瞧了眼不遠處關上的房門,又瞧了眼自己的掌心。
那小子,胳膊也細……這單薄身子,到了邊關怎吃得消?待傷好了,要多練練才好。
這晚,暮青和章同睡一屋,章同打了地鋪。一日夜的苦戰,兩人都累了,這一覺竟睡到了日上三竿,起來時發現元修已不在,只將那百名精騎留在了村中。
魯大、老熊和韓其初都在,聽聞元修一大早就去了匪寨。
昨夜便有精騎八百里加急趕往新軍營帳,命新軍開往匪寨與西北軍會合,行剿匪之事。
暮青等人因有傷在身,被元修命令在村中養傷,不必參與剿匪。此番出來,五人苦守村中百姓,又探得匪寨機密,已是大功一件,如今匪寨頭目已亡,剿匪已極為容易,不過是讓新軍的刀沾沾血而已。
不必參與剿匪,暮青也不在意,在村長家中用過早飯,便見月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