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平日,章同定去與暮青同坐,不與這討厭的小子挨著,但……
章同瞧了眼暮青的背影,終是轉頭,一躍上了馬車,與月殺擠在了一處。
背對著她,他望前方巨大的黃砂岩,想男女授受不親,既知她身份,終是再難將她當男兒待。
馬車緩緩行了起來,向著,上俞村。
上俞村離新軍紮營地有五百里,一路馳去,路經馬匪寨時,只見延綿高踞的黃砂岩將西北荒原切割成道道蜿蜒的黃沙路,一些寨子的瞭望哨就建在黃砂岩上,一眼望盡荒原,一輛馬車獨行在路上,不可能不被瞧見。
但,一路都沒有劫道兒的。
能僱得起馬車的百姓都是有些家財的,馬匪遇見馬車行路,不可能不劫。魯大喬裝成歸鄉的員外,本想著路上若遇打劫,正好能確定哪個寨子裡有人,未曾想途中竟一人都未瞧見,那些瞭望哨裡,風沙漫漫,過時颳著哨音,悠遠,如作古之城。
空寨?
六人心頭都有些古怪感,一路行了三日,所經七寨,竟都無人劫道,就這麼在第三日傍晚到了上俞村口。
六人乘的馬車未敢用軍馬,找了匹普通的馬,腳力不成,五百里路行了三日,到了上俞村時已是傍晚。馬車停在村頭,見黃土砌成的矮牆繞了半村,牆身道道風痕,塌了幾處,村子裡約莫有兩三百戶人家,大多黃土房子,唯一家加了青瓦,圍了院牆,瞧著有數間房,想來應是村長的家了。
村中其餘人家屋少,要借宿自是去村長家。
傍晚正是飯時,家家戶戶飄著炊煙,有百姓從家中出來抱柴火,瞧見進村的馬車,目光一梭,便飛快地進了屋。一路見了幾戶人家都是如此,暮青坐在馬車外,捕捉到那幾戶百姓的神色,深思不語。
到了村長家門口,老熊去敲門,他是西北漢子,說的是此地方言,借宿應容易些。
開門的是個小童,扎著兩髻,圓嘟嘟的雪白可愛,瞧著不過五六歲,聲音嫩得叫人心軟,「你們是誰?找我家爺爺?」
老熊頓收了那身粗漢氣,擠出個笑來,蹲下身欲與這小童說話,屋裡忽然急急忙忙奔出個人來,對那小童呼喝道:「誰叫你出屋的?」
那人是個青年漢子,神色緊張,一把將小童抱起藏去身後,戒備地掃了眼馬車。
老熊起身問道:「小哥,此處可是村長家?俺家老爺自外歸鄉,要去葛州城,天晚了想在村中借宿,不知家裡方不方便?呃,小哥放心,俺們不白住,只要借間屋子給俺們,整幾碗飯填填肚子,俺們明天一早就走。」
那青年漢子不說話,又往馬車裡瞧。
「哦,車裡有俺們家老爺和賬房先生,再加車外這幾個,一共六人。俺們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兒,瞧見村中大多屋舍不夠,只有小哥家中擠得開,還望念在同鄉的份兒上行個方便。」
「家中只有一間屋可用,你們不嫌擠,便進來吧。」那男子說罷,匆匆讓開身。
老熊露出喜意,回身望了眼馬車上暮青三人,暗暗使了個眼色。暮青的目光只盯在那男子身上,但未說什麼,只下車來打了簾子,讓魯大和韓其初下了車。
魯大渾身英武氣度,那男子頓露驚色,面生戒備。
魯大卻似沒瞧見,掃一眼村中,豪爽地對暮青幾人笑道:「走了有些年了,西北還是老樣子,讓老子想起當年吃不上飯跑去外鄉築河堤的年頭。」
那男子一聽魯大也是西北口音,原先乾的力氣活計,這才消了些戒備,將人領進了院裡。
馬車趕不進來,老熊便把馬拴在了外頭,六人被帶去了西屋,屋裡一張床,一張榻,一張圓桌,兩把椅子,擺設簡單。
「家中有些被褥,今夜怕要你幾人睡地鋪了。」那男子道。
「不礙不礙,有地兒睡就成,俺們都不挑。」
「那晚飯過會兒送來,今日未曾想有人借宿,飯得再做些。」
「多謝小哥!」
老熊在軍營裡多少年沒說過客套話,待那男子走後,他頓時臉色有點苦,覺得還是在軍中好。
房門一關,屋裡安靜,屋外也安靜,燒火做飯的聲音聽得清楚真切。魯大原本想跟幾人交流下想法,瞧這氣氛也沒開口,但幾人心裡都能感覺得出這村子裡的人對外人的戒備。
幾人不約而同去瞧暮青,她說這一帶村子有問題,果真沒說錯!
暮青坐在圓桌旁,屋中六人,只她坐著,雖不合規矩,但魯大和老熊都是粗人,沒人在意。章同瞧著,卻覺得她臉上略有疲色,那眉眼本就平平無奇,又被黃風吹得灰撲撲的,越發顯得單薄,只一雙眸清亮如那月上霜色。
這三日她堅持坐在馬車外,跟著他們風餐露宿的,一聲苦累都沒喊過,但女子體力終究不比男子,她還是有些累吧?
這般想著,晚飯送來時,見饅頭和菜旁還放著壺水,章同便倒了杯水給暮青遞了過去。
魯大在,他不先給魯大倒水,反倒先給暮青倒,縱然魯大和老熊都不在意,此舉還是顯得有些怪。韓其初瞧了章同一眼,月殺狠皺起眉頭,暮青抬手往那杯口上一覆。
眾人一愣,見暮青的目光在桌上的飯菜以及水裡掃了一圈,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顯。
飯菜有問題。
飯菜端進屋時,外頭的天色已黑,過了半個時辰,天色已黑盡。
村中蟲鳴聲漸起,院裡幾聲低低的腳步聲傳來,有人壓低著嗓子在說話,聽那聲音,一名老者,一名青年人。
「屋裡沒聲兒了?」
「沒了。」
「裡頭有倆漢子頗壯實,可別沒睡死。」
「放心吧,爹,剛才從窗子瞧了眼,都倒下了。」
那老者一時沒說話,半晌嘆了口氣,「唉!去吧……」
青年漢子低低應了聲,推開門,進了屋,月光照在他手裡,依稀拿著捆麻繩。
屋裡一燈如豆,光線昏黃,照見桌上趴著兩人,地上躺了四人,飯菜吃了一半,一杯水灑在桌上。
青年漢子拿著繩子來到桌前,先去綁那老爺,繩子剛要往脖子上套,那看似睡死過去的人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青年男子連驚懼的時間都沒有,只覺那手力道如鐵,一握便聽喀嚓一聲,未喊叫一塊饅頭便塞來他口中。
與此同時,地上四道人影刷刷起身,離門口最近的兩人速奔去屋外,只聽屋外也沒能起聲音,那老者便被一人押來了屋裡!
稍時,另一人回來,道:「六間屋,只一間屋有人。小童睡了,女人打暈了。」
說話的是月殺,押著那老人的是章同。魯大將青年男子交給老熊,韓其初和月殺將門關了守在一旁,暮青和魯大站在了老人和青年男子面前。
那青年男子慘白著張臉,望那桌上只剩一半的飯菜。
暮青道:「別瞧了,你們家的飯菜都餵了床底。」
魯大問:「你咋知道飯菜有問題?」
「我不僅知道飯菜有問題,我還知道很多。」暮青看了那老者和青年男子一眼,冷不丁地問,「說吧,前些日子有三撥人來你們村中借宿,人迷暈了,送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