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
「這是軍令!」
暮青不吭聲,還是盤膝而坐,背影如石。
「你小子敢違抗老子軍令?」魯大頓怒,這要是別人,他早一頓拳頭招呼,拖回去軍棍伺候了!
但這小子!這小子……他捨不得!
「軍令不如破陣重要,我不回。」暮青開口。
一句話,叫魯大面色忽變,怔了片刻,他刷地也坐了下來,和暮青並排,目光灼灼盯住她,「有辦法?快說!」
他不懷疑暮青說的話,這小子太神,仵作出身,賭技比他高,帶兵比章同強,連呼延昊都被她給揪出來了!若非她,西北新軍恐有逃兵潮!若非她,大軍行到呼查草原會受重創!
她說她能破陣,他信!
「要破陣,需要等。」暮青道。
「等啥?」
暮青好半天沒答,過了一會兒,抬頭,望草原蔚藍的天。
「等天下雨。」
等天下雨。
這一等,就等到了兩日後,大軍到來。
四萬餘大軍駐紮在青州山口,未踏入呼查草原,只顧老將軍率幾名親兵到了七千軍駐紮的山上。
魯大陪著顧老將軍在半山坡上往下望,顧乾問:「那小子就一直坐在那裡?」
「嗯,兩天了,犟得跟頭驢似的,老子拉不回來。」魯大鬱悶,卻無奈。他說等下雨,他摸不著頭腦,問多了她不說,讓她回來等她不幹,兩天來堅持與呼延昊對望,害得他每晚都親自帶精兵在山上守著,草原上有狼,一夜他們能射死不少狼。拜這小子所賜,這兩天大家夥兒吃了幾頓狼肉。
「你堂堂西北軍副將,軍令是擺設?」顧老將軍眼一瞪,花白鬍鬚被風吹得直飄。
「軍令沒有破陣重要。」魯大拿暮青的話來堵他的嘴。
「你覺得這小子真能破了呼延昊的機關陣?」
「敢不敢和老子打個賭?老子賭她能!」
顧老將軍看了魯大一眼,半晌,哼了哼,負手走遠,「老夫看你在汴河城挨的軍棍是好了,軍中禁賭,要老夫跟你說幾遍!」
魯大的臉頓時黑了,打賭也能叫賭?
卻見顧老將軍健步走遠,那方向似是傷兵營帳,片刻工夫,老人的身影便被樹影遮了,漸漸瞧不見。
傷兵營帳門口,顧老將軍卻沒進帳,抬頭望一眼天,低聲琢磨,「天下雨能破機關陣?老夫跟在大將軍身邊也沒聽過這等事,倒想瞧瞧……」
大軍在青州山口駐紮了三日,當初以弱勝強贏了演練的那小子要破草原機關陣的訊息傳遍了全軍。
他說等天下雨,全軍都在跟著他等天下雨,全軍都在等著看,下雨如何能破機關陣。
許是五萬大軍日日祈禱湊了效,這日傍晚,烏雲忽聚,呼查草原上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大雨澆熄了呼延昊面前的篝火,一隻烤得半生不熟的狼腿被他從架子上拿下來,渴飲雨水嚼那狼腿,望著對岸。
對岸,幾個兵奔下來,樹葉包著一隻熱乎乎香噴噴的狼腿遞給暮青,暮青拿了,跟呼延昊對著吃。
「哈哈!」呼延昊仰天長笑,嚼著那帶血的狼腿,眸陰森壓抑。這小子太有趣,讓他忍不住想嚐嚐他的血是何滋味。但西北軍有弓箭手,他過了這條河便會在他們的射程範圍內,所以他不能動,只等著看,看著陪他坐了五天的小子要如何破他的機關陣。
這五天,她可是一根手指都沒翻過地上的草。
大雨下了一夜,清晨時,雨停了,魯大帶著眾將領從山上下來,問:「雨下了,陣如何破?」
「等。」暮青還是道。
「又等?!」魯大瞪圓了眼。
「等天晴。」
魯大和身後將領面面相覷,一行人回到山上,片刻後,顧老將軍下了山來。
「小子,大軍跟著你等了五日,只等這場雨,現在雨過了又要等天晴,你可知軍中無戲言?」老人披甲負手,目光威嚴。
「我從不戲言。」暮青未起身,未回頭,只望著對岸,「老將軍等著便好,天一晴,自會有一支大軍來助我們。」
大軍?
哪裡會有大軍來助他們?這山中,這草原,只有一支西北新軍!山中遇見呼延昊之事,確實傳信回了西北,但大將軍在邊關督戰,分身乏術,不可能來這青州地界!
那還會有誰來助他們?
這回,沒有人再回山上,顧老將軍和魯大帶著西北軍眾將領站在暮青身後,陪她一起等。
草原氣候多變,昨夜傾盆大雨,今早天便放了晴,八月的日頭恨不得將人烤熟,站了一上午,眾將披甲,額上都見了汗,草原上靜得連風都歇了,一望千里,青草幽幽,河流蜿蜒,除了對面河岸的呼延昊,連個人影兒都沒瞧見。
「小子,你說等天晴,天可是晴了。」顧老將軍道。
「嗯,晴了。」暮青淡道。
「那你說的大軍呢?」
「來了,沒看見?」暮青聲音還是很淡。
來了?
眾將皆愣,遠眺草原,還是一個人影兒都沒見到。
「不在遠處,在近處。」暮青道,「就在諸位腳下。」
眾將齊低頭,見暮青輕輕撥開地上的青草,草地裡死去新兵們的血已被雨水沖刷殆盡,地上只見泥土溼潤,成排成排的螞蟻在往洞外運土。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暮青已起身,道:「我們的友軍已經在忙碌了,可以命一隊擅長拆解機關的精軍準備了。待傍晚,我們就可以著手清理了。」
友軍……
顧老將軍鬍子都似抽了抽,眾將表情怪異,她說的友軍,該不會是這些螞蟻吧……
魯大沒讓眾人問,他算是瞭解這小子了,她想解釋之時可以滔滔不絕,她不想解釋之時,問她只會把自己憋死。
等了這許多天,也不差再等半日,於是眾將去準備,傍晚時分,百名擅長拆解機關的精軍來到草原上待命。
但見暮青抬手,指那茫茫草原,問一句:「看見了嗎?」
夕陽餘暉斜照,灑萬里草原,照那青草間,忽現雪色點點,若繁星落入人間。
繁星紮了眾將的眼,許久無人說話,只聞呼吸急促,人人盯著那草中繁星點點,似見了人間不可能見到之事。
機關短箭的箭頭,竟然成片地露在了眾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