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為了演戲逼真,月殺喝了碗巴豆湯,量不大,卻讓他遭遇那兇手時的危險又增了幾重。他去追兇手,想必是傷得不重,但誰知兇手武藝比他如何,萬一……
「前頭有人!」這時,前方忽有人喊道。
暮青抬眼,卻只看到滿滿人影,又追了一段,才隱約聽見前頭魯大的聲音。
「好小子!你沒事吧?」
「沒事!」
「受傷了?」
「小傷!人往山上去了,快追!」
「來兩個人瞧瞧這小子的傷,其餘人跟老子去追!」魯大道一聲,便帶著人往山上去了。
暮青經過時未隨軍上山,而是停了下來,對那兩名留下來的新兵道:「越慈是我們營的,我來照看,你們去追兇手,別讓人跑了!」
她的大名這幾日已傳遍全軍,又常跟在魯大身邊出入營帳,不少人認識她,那兩名新兵見是暮青,下意識便應了她的話,隨後頭的人上了山。
待新軍都走了,林中只剩下暮青和月殺,她才低頭去瞧月殺的傷勢。他傷在小臂上,上深下淺,顯然是兇手從他身後逼近時,他回身拿胳膊一擋所致。傷口不淺,血已將束袖染溼,月殺按住傷口的指縫裡血不停地往外冒,暮青伸手入懷,拿出只藥瓶來,正是那瓶三花止血膏。
月殺見那止血膏眼神一變,「不可!此藥乃主……」
話未說完,只聽呲啦一聲,暮青將他束著袖腕的衣袖一撕,將藥膏在掌心一攤,「三秒鐘,你考慮。你自己上藥,還是我幫你?」
少女一身軍衣,目光清冷,語氣冷硬,行事果決,不容拒絕。
月殺不知三秒鐘為何物,但猜測一定是極短的時辰,他立刻蘸了藥膏,自己上!他有些後悔,早知如此,今夜就不為了逼真,非挨這一刀了。若非今日隨她去林中,被她指出步幅腳步聲上的破綻,他不會注意到自己扮新兵扮得不真。所以今夜遇上那兇手時,他才想著要挨一刀,免得毫髮無傷引人疑竇。哪知她會拿這藥膏出來?此乃主上為她備的,豈是他能用的?但相比用這藥膏,他更不願她親手為他上藥。男女授受不親,主上會殺了他。
兩害相較取其輕,月殺果斷選擇用那千金不換的藥膏。
藥膏清涼,上藥片刻後血便止了住,暮青將月殺撕下來的袖子扯成布條,遞給月殺,他咬著布條一頭,自己繞去手臂上,動作利索。暮青在一旁瞧著,並不搭手。若非她請命當誘餌,月殺不會受傷,她理應親手幫他包紮,但顯然那樣做會令他困擾,她的目的是讓他止血,而不是展示友好,目的達到就好。
月殺包紮好傷口後,見暮青正望著眼前的山脈,山上樹影人影已都被夜色遮去,只能聽見追逐的人聲,卻瞧不清人了。
「你還能走嗎?」暮青問道。
月殺給她的回答是從她身邊走過,往山上行去。
七千兵力圍堵兇手之時,大軍營帳上空正在傳令!
「傳令!大軍開拔!西出青州山!」
青州山西邊是呼查草原,向西行軍三日可至。
此乃顧老將軍與魯大定的計策,今夜圍捕兇手,擒得住自然好,若擒不住,不能再讓大軍留在深山中。呼查草原地形開闊,乃絕佳的練兵之地,新軍原本的練兵計劃是先在青州山裡演練,再帶去呼查草原,一路進西北剿匪往邊關行。如今被兇手打亂了計劃,不得不放棄山中演練,直奔呼查草原。
草原開闊,不似山林,兇手難以隱藏,倘若擒不住兇手,也不至於再有新兵被殺。
魯大帶人圍捕兇手也是往呼查草原去,七千人呈翼形合圍,將兇手圍去山上,迫使他翻山進入草原!在那裡,他將無處躲藏,等待他的將是萬箭穿心!
這座山山勢險峻,七千兵力邊合圍收網,邊攀山而行,待翻過了山去已是凌晨。
天邊一抹微光襯得草原黑暗如海,一道黑影躍下樹端,奔進了草原。
半山腰上,魯大帶著新兵負手而立,望那人影,道一聲:「拿老子的弓來!」
親兵呈上弓來,魯大拉弓滿弦,衝那人喝道:「呼延昊!」
那人飛奔的身影忽然一頓,倏地回頭!
山上忽有怒風來,箭矢銳利刺破天光,嗚一聲刺穿那人左肩,炸開一片血花!
那人身子一搖,新兵們歡呼,魯大罵道:「他孃的射偏了!」
他不似大將軍有百步穿楊之功,這一箭若在大將軍手上,定一箭穿喉!
「弓箭手!」
半山腰上,兩千西北精兵負弓而立,弓弦已滿,魯大一聲令下,萬箭齊發,落星飛度,風聲刺破草原上空,細密如急雨忽降!
那人在萬箭之中扶著肩膀,忽往回奔,勢如撥絃。大軍皆怔,只見那人迎著箭雨,矯健如風,閃避至山腳下,貼著山下往西逃竄。
「狼崽子,果然狡詐!」魯大怒罵一聲,就在那人方才回頭之時,他已確定了那人的身份。
果真是狄三王子,呼延昊!
耳畔箭矢飛度,魯大卻彷彿聽見少年清音過耳。
此處五裡外,營帳附近的密林,今夜子時到凌晨,落單的新兵!滿足這四個條件,我們就可以見到兇手!
現在,兇手的特徵已經很豐|滿了。狡詐、殘暴、膽大,幼年時期生活黑暗、渴望戰功,會輕功,身手矯健。
看著呼延昊身手矯健地避開箭雨貼去山下,魯大腦中就只有一個念頭。
這小子……真他孃的神了!
但暮青再神,也算不準呼延昊會貼著山腳下逃竄,山腳下乃山上弓箭手視線的死角,眼見他到了山下,弓箭手已無用,魯大立刻下令,「下山,追!」
五千新兵得令,黑潮般湧向山下。那人肩膀中箭,步伐漸慢,新兵們操練月餘,今夜皆未負重,腳下輕快,眼見著距離越拉越近,那人忽然轉了個彎,又奔向遼闊的草原。
山上尚有弓箭手,他貼山而行尚能避開,如今又自動暴露在弓箭手的視力範圍內,不知是否心知逃不過,破罐子破摔了?
魯大與呼延昊交手過太多次,深知他的狡詐,見他又往明處奔,心頭便覺不對勁。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見章同率人奔在最前頭,眼見著離呼延昊僅有一臂之距,呼延昊忽然撲倒在地!
他一撲倒,章同一怔,身後一名新兵沒來及停下,也往前一撲,風裡忽有鈍音,似從草中來。
那新兵感覺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低頭去看,草中忽有寒光一亮!那寒光,若天上星子落了草間,忽然飛天——
噗!
一支血箭刺破那新兵的喉嚨,血星兒濺了章同一臉。
章同臉上一熱,鼻間有血腥氣,那一瞬戰友的血還沒將心中血氣燒起,草叢間便見寒光如星河!
「伏倒!」他呼喝一聲,順手將身邊一名新兵按倒,兩人臥倒之時,只聽頭頂風聲呼嘯,身後噗噗噗噗漫開血氣,草地裡箭雨細密如林,不知何時落下,不知死傷多少,只見呼延昊忽然起身,奔向那草原中間的一條河流。
魯大在山上帶人衝下,章同自草間抬起頭來,所有人都沉著臉,心底有著同一個念頭。
這草原上何時埋了機關?
今夜,誰入了誰的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