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手。」暮青轉身,見他已站了起來。
「一起。」章同道。
「不要!」暮青拒絕得乾脆,掀了簾子便走了出去。
她去陌長帳中請假,她昨夜贏了演練,後又驗屍斷案,老熊已對她刮目相看,見她來了,冷毅的臉色松和了些,囑咐道:「別走太遠,林子邊兒上就成,完事趕緊回帳歇息。明天全軍演練,老子等著瞧你的表現!」
暮青應了,出了帳子去了林子。剛到林子邊兒,她便聽到後頭有腳步聲,轉身時見章同跟了過來,臉色有些陰沉。
暮青也冷了臉,「你有斷袖之癖?喜歡看男人遛鳥?」
章同臉色更黑,「誰愛看你!我問你,為何今天沒罰我們?可是軍中又出了事?」
昨晚魯大說今日要他們當著全軍的面負重操練,可今晨軍中傳令做戰時準備,營帳中待命,不得私自走動,也沒人來傳他們操練。這肅穆壓抑的氣氛令章同隱約感覺出了異樣。
「顧老將軍下的軍令,魯將軍無權更改,我更無權過問。放心吧,我覺得你的操練是少不了的,只是今日全軍休整,閉帳不出,你們負重操練也無人看,更無處丟人。」暮青道。
「你!」章同一怒,目光如劍般盯了她一會兒,大步進了林中。一會兒,他出來,又大步回了帳中。
暮青見他遠遠地進了營帳,這才轉身往林中去。
有人入林,蛙聲蟲鳴頓歇,只聞腳步聲窸窸窣窣。暮青入了林,身後營帳的燈火漸漸離她遠去,她依舊往林深處去。夜色漸漸吞噬了燈火,唯月色灑入林中,斑斑駁駁。
暮青停下時入林已深,四周樹多草密,頗易隱藏。她往再深處瞧了瞧,見更深處樹冠遮了月色,黑不見物,便轉身背對軍營的方向,面朝林深處,避去草後,盯著那黑暗處,手放去衣帶上。
衣帶剛要解,身後蛙聲蟲鳴忽停,一聲草葉響似隨風送來。
窸窸,窣窣。
暮青的手頓收,倏地回身,身後多了道人影!
那人影逆著月色,暮青指間雪光起時,聽他一笑,「呵呵。」
這笑聲在深夜林中覺不會叫人感覺美好,暮青的動作卻突然停了。
好熟悉的聲音!
她正盯著那人細瞧,那人已走了過來,故意側了側身,叫月光照來臉上,給她瞧清楚。只見那男子玉面鳳眸,狹長微挑,一身軍中低等軍官服制竟能被他穿出風花雪月的氣韻來。
暮青眉頭皺了皺,「魏卓之?」
「正是在下。」魏卓之笑道,衝她眨了眨眼,「周兄不意外?」
「意外。」暮青手中寒光忽起,冷問,「為何跟著我入林?」
魏卓之聞言輕咳一聲,「呃,打個招呼。」
其實他是知道軍中出了事,而她牽扯了進來,所以打算今夜來提醒她小心,結果看見她往林中深處走,不放心便跟了過來。後來瞧她似要解手,他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只好發出點聲兒來。
暮青不傻,自然心知。以魏卓之的輕功,這一路跟著她進來她都沒聽見,若想行不軌之事,何須發出聲音讓她警覺?
「今晨是你在軍中傳令?」暮青將刀收起,雖問,卻也心中肯定。那人輕功了得,聲音又熟悉,不是他還能有誰?
「正是在下。此番徵新軍發往西北,邊關戰事緊,急需一批藥材,在下家中行商,便獻了批藥隨軍送往前線,順道來軍中謀個前程。」魏卓之笑道。
「哦,前程。」暮青淡看一眼魏卓之低等軍官的軍服,挑眉,「傳令官的前程?」
謀前程這話是不可信的,他與步惜歡過從甚密,竟要去元家嫡系的西北軍中謀前程?他若想入仕,跟著步惜歡,日後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來西北軍中混個小小傳令官?
步惜歡派他來當眼線還差不多!
「咳!」魏卓之猛一咳,幹聲一笑,「還會升、還會升……」
「升斥候長?」暮青問。
斥候,哨探偵察兵,戰時負責前方探路,偵察敵情,需跑得快,報信快。跑不快萬一被敵方發現會被打死,報信慢延誤了軍機會被軍法處置。
魏卓之無語苦笑,問:「我在周兄眼裡,就只能幹跑腿的事兒?」
「不然呢?聽說你武藝平平。」
噗!
魏卓之被一箭射中,捂著胸口退遠,眼神幽怨,「周兄,你……真乃殺人無形的高手。」
他敢保證,這姑娘是在報他剛才驚嚇之仇。這記仇的性子,讓他忍不住搖頭,低聲咕噥,「你們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誰跟他是一家人?」暮青臉一沉。
「咦?在下有說是誰嗎?」魏卓之挑眉,忽笑。
暮青怔住,魏卓之長笑一聲,認識她這段日子來,總在她手上吃虧,今晚總算扳回一城。
「口是心非,欲拒還迎,天下女子皆有此好。」魏卓之笑了笑,笑意低淺,不知為何竟有淡淡悲傷之意,連聲音都低淺如風,「我還以為姑娘會是個例外。」
暮青抬眼,目光微冷,轉身便往林外去。
魏卓之微怔,抬眼遠望,見風拂起少年束著的發,現那背影挺直堅毅。
聽她道:「我若有心,絕不口是心非。」
身後只聞風聲,直到暮青將要走遠,才聽魏卓之道:「昨夜與今晨軍中生事,周兄需小心。」
暮青步子忽地一頓,轉身,「你知道?」
此事嚴令封口,魏卓之竟知道!他如何知道的?若他能知道,是否代表還有人能知道?
「軍中眼線甚雜,不止有我們的人,還有朝中許多大姓豪族的,即便有敵方眼線都不奇怪。周兄擅察言觀色,但此能還是莫要輕易顯露的好。軍中暗中勢力如渾水,周兄若未能在軍中立穩,切記小心。」魏卓之立在遠處未走過來,那聲音少有的嚴肅,平日玩笑之意盡斂。
暮青看了魏卓之一會兒,「你以為天下像他那般開明的有幾人?」
她來軍中是謀權的,戰功於她來說是首要。若無人慧眼識珠,她說出只會於升職有礙,此事她心中早有數。
但她轉身離去時還是道:「我知道了,多謝。」
暮青換了處地方解手,回了營帳。
一夜無事,次日晨起,暮青到了帳外洗漱時見新兵們都面含興奮之色,見她出帳,那晚她帶的兵皆向她請早。暮青頷首,知道行軍月餘,操練枯燥乏味,新兵們早想把本事拿出來用用了。前夜她領兵贏了演練,事已傳開,全軍更加斗志昂揚。
一切看起來都在預定軌道上,集合前,營帳外忽然來了人。
暮青遠遠瞧見那一隊人是魯大的親兵便心沉了下來。
「奉魯將軍之命,週二蛋、韓其初,前往大帳聽令!」
軍令一下,暮青和韓其初自然不能違,兩人離開時,新兵們神色有些不安,章同從帳中出來,目光如劍,卻道:「瞧什麼?贏了演練,大帳聽令,定是升職之事。」
新兵們的臉色霎時從憂轉喜,暮青回頭深望章同一眼,跟著親兵隊離去。
路上暮青便從親兵們口中得知,昨夜,出了第三起案子!
這一回,沒那麼幸運,發現屍體的是一隊伙頭兵,死的也是個伙頭兵。
軍中雖戒嚴,但伙頭兵要生火造飯,天不亮便起來去河邊打水。一名伙頭兵去打水,一去不回,其他人等得急了來尋,在河邊未尋見人,只發現有塊石頭上斑斑駁駁,拿火把一照,驚見是血,那一隊伙頭兵便炸了鍋。
河邊不遠便是一處林子,那群伙頭兵見地上有拖拉的痕跡,便尋了過去,結果發現了第三具吊在樹上的屍身。他們驚恐之下急急忙忙奔回營中,一路喊人,然後便炸了營。
親兵們奉命來帶暮青和韓其初前去時,魯大已趕過去安撫軍心了。
這一次的案發地離暮青的營帳很遠,足有十里,一路速行,到時林外並無鬧鬨鬨的情形,看來軍心已暫時安撫,只不知魯大用的是何法。
暮青且不管此事,她要做的是驗屍。
手法與前兩起一樣,並無出入,只是這回的案發地在河邊。
魯大這兩日臉色就沒晴過,眼下已有青黑,道:「老子告訴那群孬兵,是咱們西北軍常剿匪,西北地界的馬幫恨咱們入骨,便越過青州界來了這山中,殘殺新兵。老子已答應他們取消演練,改做實戰,搜山剿匪,抓到匪徒全軍面前血祭。這群兵蛋子的火被老子給煽起來了,暫時忘了怕,逃兵現在還不會有。不過事情是遮掩不住了,傳回你營帳那邊,前夜那百來名新兵不知會不會恐慌,這事兒得速速解決!若今兒搜山未果,再有下一起,軍心就難控了。」
他和顧老頭商量了兩個法子,一是讓人拿了大將軍的令牌往青州府去,調出個死囚扮成馬匪給全軍出出氣。但要行了此事,就得保證沒下一起案子,不然要被全軍知道馬匪是假的,定有譁怒。二是全軍開拔,速行出青州,甩掉那胡人狼崽子。但青州山延綿百里,五萬大軍一日行軍根本出不去青州界,那狼崽子要是有殺心,一路潛伏跟著大軍,照樣能殺人。
商量來商量去都無好法子,他心裡窩火,卻又實在沒辦法了。
「將軍不必心急。」暮青從屍身旁起來,眸中已有清光起,「世上沒有完美的兇案,細心搜尋定有破綻。我想,我們有辦法見見這位兇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