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膽大、殘暴、心理極度變態。他徒手撕開死者,崇尚原始暴力,將死者開膛破肚裸身掛於樹上,就像街市肉鋪裡被掛著的牛羊豬狗。他不把死者當人,他只把自己當人,或者他把自己當做天神,總之他享受高於一切主宰生命的快樂,視掌控生死為終極權力。此乃縱樂型的殺手,動機源於享受。所以,不要奇怪他為何敢殺西北新軍的兵,五萬大軍在他眼裡是五萬生命,這隻會讓他更興奮。」
山林茂密,風吹來,更幽寂。
「魯將軍,借一步說話。」暮青看了魯大一眼,走出林子。
片刻後,魯大獨自出來,身後連親兵都未跟。
「你小子,行啊!老子看人走眼這回走大了。」魯大眼中有讚賞神色,卻因死了新兵之事沒露出幾分笑意來,只問,「叫老子出來,是有啥話不方便說?」
「我不方便說的是,系列殺人案的兇手多有情緒冷卻期,兇手會預謀犯罪,幻想自己殺人的場面,然後挑選受害人。當時機適宜,並且上一次殺人帶給他的激|情已經冷卻時,他就會實施下一起。這段冷卻期可能是數日、十數日或者數月。此乃系列殺人案的規律,但遺憾的是我們的兇手是縱樂型的殺手,此規律對這一型別的殺手無參考意義。縱樂性殺人受害者之間無共通點,為隨即選擇,並且兇手不存在情緒冷卻期。」
暮青說了一堆,魯大的眉頭擰的結越來越緊,眼中的風刀明晃晃。
「啥意思?」他已大致猜出,問此話時臉色已沉。
「意思就是,還會有下一個受害者。」暮青說出了魯大心中的擔憂,並且補充,「棘手的是,無法估計兇手下次殺人會是何時,也無法估計他會挑選何人。」
也就是說,人人都有危險。
這便是暮青沒有當眾把話說完的原因。
今晚的事,那些新兵可能會認為是單一案件,因為即便她說兇手殺人是為取樂,人的固定思維還是很難改變。新兵們還是會認為兇手殺了一人,已經挑起了西北軍將領的怒火,不會再敢犯下一起。既如此,暮青沒有必要非得說出實情,這些新兵親眼見過屍身,對兇手的殘暴有直觀的瞭解,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己有可能成為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像今晚死去的人那樣慘死,他們定會恐懼。
新軍在外,不易生事端。暮青沒猜錯的話,今晚這件案子軍中將領一定不會對全軍公開,今晚在場的人定會被下封口令。新兵們以為案子結束了,又出於對軍中將領的敬畏,許會守口如瓶,可如果讓他們知道實情,他們定會極度恐懼。人在極端情緒中時,行為是很難控制的,事情萬一傳了出去,或者被添油加醋傳了出去,恐慌就會像瘟疫般蔓延全軍。
萬一出現逃兵潮,西北軍隨軍的三千將士根本就控制不住這五萬兵。
這也是今夜暮青不允許任何一人離開林子的另一層原因,難保不會有人沒腦子,將此事當故事說出去解悶,就像她今夜聽見的那個「娘子大腿雪白」的故事一樣。
「你小子,心細!」魯大拍拍暮青肩膀,她心細這點在賭坊那晚他就領教過了,只是沒想到她還能領兵,還是仵作。仵作雖是賤籍,但軍中不認這個,能殺胡虜的就是好兵!且這小子會驗屍,膽子忒大,這在軍中是難求的寶,上戰場殺敵不怕見血,場面再慘烈他大概眉頭都不皺一下。
「待到了西北,老子定向大將軍舉薦你!」魯大道。這小子如今已嶄露頭角,進了西北一路剿匪,他再給他些機會好好表現,到時向大將軍舉薦就不算任人唯親,應該叫舉賢任能,哈哈!
找到了棵好苗子,大概便是今晚唯一的一件好事了。
但想到那殺手,魯大剛舒展的眉頭便皺了起來,點頭道:「行了,老子知道了,此事回去得跟顧老頭商量,先回營再說。」
魯大說罷便趕著回林中,暮青卻在背後又喚了一聲。
「將軍,還有件事。」
「還有?」
「這件事沒有證據,只是我心中的疑慮。我且說,將軍且聽,若沒有最好,若有最好留心。」暮青道。
「你說!」
「將軍可有想過兇手從何處來?為何能恰巧碰上回營的我們?」
魯大面色一沉!
「我們紮營之處在青州山山腹,附近百里無人煙,兇手殺人即便要挑偏僻處,怎會偏僻到這裡來?」
「你說兇手不是青州百姓或者路過這裡,是專盯著我們來的?」
「我們今夜演練是將軍臨時決定的。」暮青提醒道。
魯大倏地盯向暮青,目光如刀,「你是說,老子身邊有內奸?」
「不一定在將軍身邊,演練之事宣佈時將軍並未避人,且那時百人譁鬧,旁邊營帳的人也都知道,這等熱鬧向來傳得快,等我們令命而去時,事情就能一傳十十傳百,傳出好幾裡去。若軍中確有內奸,此事便不太好查,範圍有些廣。當然,此事也可能只是湊巧了,世上也是有這等湊巧之事的。」暮青實事求是道,所以她說此事沒有證據,只是她心裡存疑而已。
「好,老子知道了,這事兒會留心。」魯大拍拍暮青肩膀,問,「還有別的嗎?」
「沒了。」
「回營!」
事情的處置如暮青所料,魯大回到林中後,便下了封口令——事若傳出,便斬百人!事若嚴守,考核從優!
今夜的這百名新兵,跟著暮青的那三十四人贏了演練,表現甚佳,前途光明,考核若優,便有升小將的機會。戰敗的那些新兵考核若從優,便表示今晚譁鬧之事不會影響到他們的前途。
魯大恩威並施,新兵們心存敬畏地立了軍令狀。
眾人就地埋了那死了的兵,孤墳殘碑,就此留在了這莽莽青州大山中。
臨走時,章同走在最後,暮青回頭時,見他跪在那孤墳前,鄭重磕了頭,起身時與她四目相觸,目光復雜地轉開了臉。
回到營中後,眾人統一口風,說那兵路上鬧肚子落在後頭,眾人找到後已經拉得虛脫了,魯將軍去瞧了瞧,命人伐了木做了擔架,繞小路抬去十裡外的軍醫帳中了。
既然人是被抬去軍醫帳中的,那自然就得有抬人的人跟著去,於是暮青和韓其初就成了那關愛同袍自告奮勇的兵。兩人「去了十裡外」,自然不能隨眾人回營,便抄小路候在五裡外,跟著巡營回來的魯大一路去了大軍營帳。
魯大不是隨便點了暮青和韓其初「抬擔架」,而是因為今夜暮青驗屍,韓其初負責寫詳細文書,出了這麼大的事,魯大需與顧老將軍回稟,因此把兩人帶來了。
大軍牙帳高闊,裡面燈火明亮,暮青和韓其初在外頭等候傳召。只聽裡頭顧老將軍和魯大一通激烈交流,魯大掀了簾帳大步出來,對暮青道:「顧老頭要見你!老子跟你說,這老頭出了名的壞脾氣,一會兒別聽他唬你,你該說啥就說啥,只要你沒犯軍規,你就是氣死他,他也不會罰你,這老頑固就這點好處。」
魯大這番交代,聲音半點兒也沒壓低,帳中忽一聲怒喝!
「混賬!」
那怒喝聲中氣十足,伴著風聲,一把流纓大刀從帳中刷地擲出,簾帳飛卷,刀光寒寂,晃了人眼,映山間月色飛渡,直入三丈外一棵老樹,刀身沒入樹身,錚一聲,久不散!
韓其初目光一亮,他雖不懂武藝,但也看得出這位顧老將軍,好臂力!
顧乾顧老將軍已是花甲之年,戎馬一生,聲名赫赫。西北軍未建時,他便戍守西北邊關,元修剛去西北軍中歷練時便是顧老將軍帳下的兵,如今元修雖為西北軍主帥,位在老將軍之上,仍敬他如師長。
老將軍在西北軍中德高望重,敢跟他對著幹的只有魯大,為此魯大也捱過元修多次斥責,但他就是改不了。
魯大刷地轉頭,看那樹中大刀,額上青筋直跳,大步走過去刷地將刀抽出,提刀便往帳中去,「顧老頭!你扔老子的刀?咋不扔你自個兒的?」
「哼哼!」帳中老人冷笑,「老夫的愛刀乃先皇所賜,豈能隨意丟?」
韓其初肩膀輕抖,嘴角還沒揚起來,便聽帳中又一喝。
「帳外那倆愣頭小子,還不給老夫進來!叫老夫提著先皇所賜的愛刀去請嗎?」
韓其初忙把笑意收起,與暮青一同走了進去。
進帳見禮,兩人頭尚未抬,便聽上首顧乾問道:「哪個是週二蛋?」
暮青上前一步,尚未答,便能顧乾忽問:「你可知罪?」
暮青聞言抬眼,見大帳寬敞,四角置燈,上首一案,案後坐一花甲之年的老者,虎威銀甲凜凜如鐵,照得老者目含劍光,面色紅潤,鬍鬚花白。老者身後,置一高闊的武器架,其上橫架一刀,刀身三尺,燦若霜雪,其刃對著帳外,令人目光一落,便覺那刀鋒逼人,不敢直視。
「混賬!老夫問你話!」顧乾見暮青竟敢不答話,先環視帳中,眼中隱有亮色,臉上卻有怒容。
「不知。」暮青這才答。
「你與那章同小子爭口角,致使軍中譁鬧!今夜之事,都因你們所起,還不知罪?」
「老將軍方才與魯將軍爭口角,末將在帳外起鬨,敢問此事老將軍會承認是自己之過嗎?」暮青淡立,面無表情,站得筆直,「若老將軍肯承認是自己之過,那末將就知錯。」
「你!」顧乾沒想到會被反將一軍,頓時老臉憋紅。
魯大哈哈大笑一聲,氣得顧乾轉頭瞪他,「你薦的臭小子,跟你一個德行!告訴你,老夫不允!休想日後大將軍帳中多個跟你一樣氣老夫的。」
「那可不行。」魯大收了笑,「軍中出了這等事,需得有件事來引導士氣。演練的戰績已經傳開了,給這小子升一升有助於提升全軍士氣!讓全軍都瞅準這小子是咋升上來的,跟他一樣拼,把士氣給老子嗷嗷提上去,咱們還得接著練兵!西北戰事要緊,不能因為一個兇手就誤了練兵進度。」
「接下來練兵是夜裡,萬一再死了人,你如何保證不傳開?」
「那就先改白天!先白天演練,依戰時軍規,夜裡全軍不得私自走動,違令者軍法處置!」魯大爭論道,轉頭又問暮青,「你覺得那兇手敢白天動手不?」
「白天動手比夜裡有難度,他未必不敢,這隻會被他視為挑戰。」暮青道,她不認為白天就能安全。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兇手盯著他們,只要他想動手,總能找到時機。最可靠的辦法就是將兇手引出來擒殺,但此事有難度,只這一起案子,根本無法得出兇手的作案地點有何偏好。
小徑?密林?
青州山中這等地方多了去了!
顧乾和魯大聞言都沉默了,帳中靜了下來,只聞老者那老樹般的手指敲打桌案的聲音。
篤!篤!
過了半晌,才聽顧乾開了口,「好,先傳令全軍今夜不得私自走動。明天全軍休整,老夫今夜再思慮思慮。西北戰事是要緊,可是保住這五萬新軍更要緊,練兵可待日後,若引起逃兵潮來,我們這三千人如何阻止得了?」
魯大聞言沉默,轉身出去傳令去了。
暮青和韓其初留在大帳中向顧乾細述了今夜兇案細節,出來時已夜深了。因已下了軍令夜裡不得私自走動,兩人便沒回去,這夜宿在了魯大的親兵帳中,只待明日一早再回去。
哪知天剛矇矇亮,尚未到晨起的時辰,魯大便刷地掀了帳簾大步走了進來!
暮青自從了軍,夜裡睡眠向來淺,那簾子一掀,她便睜開眼猛一翻身起來,袖中薄刀壓著,幸好看清來人前未出手。
魯大一怔,道:「你小子倒是警醒,這軍中新兵都跟你一樣警醒就好了。」
暮青一聽這話便沉了眉眼,「昨夜死人了?」
魯大的臉更沉,轉身便往簾外走,「跟老子去瞧瞧!」
昨夜全軍宵禁,但第二個受害者還是出現了。
死的那兵昨夜鬧肚子,不好不叫他外出,起初他陌長陪著他,後來嫌他跑的次數太多,那味兒又太燻人,見再有一個時辰天就亮了,宵禁快解了,便沒再陪他。
也正是那一次,他沒有再回來。
他陌長覺得去得太久了,這才往林中找,結果發現了他的屍身。
屍身的慘烈與第一件案子一樣,但還好發現的那陌長是西北軍的老兵,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沒聲張,只趕緊報了軍帳。魯大帶著暮青和韓其初來時,林外已有他的親兵把守。
因未到晨起的時辰,還沒有新兵發現林外的戒嚴,因此魯大要求驗屍從速,趕在新兵晨起前驗完。
這起案子的手法與昨夜是一樣的,人同樣是被開膛破肚,裸身吊在樹上,但屍檢結果略有不同。
屍體放下來後,繩子拿掉後,那脖頸的創口沒有第一具屍身那麼深。第一具屍身的頭顱都快掉了下來,頸後只有一層皮肉連著,這一具頸部創口清晰平整,兩頭尖,中間深,呈圓弧形。
暮青看過之後皺了眉頭,抬頭望向魯大,「兇器是……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