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青沒時間吃東西,她先把那人臉面具拿了起來,那面具薄如蟬翼,溪水波光都能透來,眉毛根根分明,技藝精湛!那面具連著脖子部分,還做了喉結。
如此心細……
暮青就著溪水洗淨了臉,這才將面具戴上。這面具邊角修得漂亮精緻,要緊的是十分貼她的臉型骨骼,不知是何人手筆,竟能將她的臉部特徵把握得如此精道。戴好後,她對著溪水細瞧,只見少年面色蠟黃,粗眉細眼,與她易容的容貌竟別無二致!
暮青眸中少見地露出嘆色,只是她不能在此久留,便沒有再瞧下去。轉頭拿過那藥膏,見那盒上貼著張紙,上書:「三花止血膏」
三花止血膏裡的三花,傳聞採自南圖屬國邊境的圖鄂一族深處,圖鄂一族神秘,江湖中藥聖、毒尊、蠱宗皆出自此族。此止血膏中只有三花,三花卻千金難求,此等止血聖藥,皇族也未必有。
止血聖藥,于軍中戰時,便是救命之藥。
暮青掌心收緊,抬眼又去望那林中,風拂來,鼻間好似能聞見那晚淡淡的松香……
她以為他不會放她走,他卻放了她。
她以為再相見定要在那繁華盛京金鑾殿上,他卻似乎並未遠離。
雪中送炭,當如今日事。
暮青垂眸,將藥膏收了,先就著溪水擦了身,換了乾爽的衣衫,這才將那饅頭和滷肉吃了,食物雖已冷,她餓了一日,反倒覺得那肉格外香濃。
待吃完東西,她就地挖了個泥坑,將油紙包埋了,洗了手才端起盆子出了林子。
本想趕在軍中晚飯時辰結束前回去,但這一番耽擱,回去時已經晚了。
四人見暮青端著盆子進來都一愣,韓其初問:「周小弟沒去領飯?」
「吃過了。人太多,沒見著你們。」暮青將盆子放去地上,洗好的衣衫拿出來晾去帳外,再進帳時石大海和劉黑子已坐去席上說話去了,韓其初眼裡還有些疑色。
「周小弟已沖涼過了?」
新軍營一切都簡易,沖涼處只拉了幾條白布,置了幾口大缸,新兵們都是在那處拿著水瓢舀水嬉鬧沖涼的。方才,他們四人一起去了,並未見到暮青。
「是。」暮青只如此道,便轉身欲去休息。
「是?我們剛才都去了,沒見著你。」章同目光銳利,見暮青轉身,忽然伸手按向她肩膀,問,「說實話!你去哪了?」
那手落在暮青肩膀上,暮青眸光一冷,忽然向後一撞!
這一撞,突如其來,衝勁如風,章同一驚,連忙後退,腳剛要撤,身前少年一腳踏在他腳面上,反手抓握住他的手腕,擰、壓,迴轉,俯身,其勢如豹,一肘擊在他腰眼處!
一連串動作,爆發在一瞬,石大海和劉黑子轉頭的工夫,章同已連退三步,目露驚異。
帳中霎時靜了,四人都未想到,暮青竟與章同一樣身懷武藝!
章同最驚異,他今日操練時注意過暮青,論臂力,她不及石大海,論耐力,她不及劉黑子,連體力也不強,也就比韓其初好些。他以為她就是個虛榮毒舌的小子,沒想到她竟會武藝!
只一招,尚瞧不出她武藝如何,但爆發力相當驚人!若非他自幼習武,反應敏捷,方才這小子一招便能制住他,叫他爬不起來。
章同眸中漸起亮色,頭一回對暮青露出笑容,但是興奮的戰意!
「好小子,深藏不露!總算瞧著不是那麼一無是處了,有多少能耐,就讓小爺瞧瞧!」章同疾步欲戰,韓其初趕忙拉了他一把。
「章兄,軍中不得私鬥!」
「在帳中怕什麼!」章同不聽勸阻。
暮青轉身回自己席上躺下,「龜在殼裡,自然不怕。」
章同一愣,韓其初嘴角一抽,這是罵章同只敢縮在帳中挑釁逞英雄?
章同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怒道:「好!小爺在帳外也不怕,你敢不敢去外頭一戰?」
暮青閉眼,睡覺。
這日之後,章同便跟暮青較上了勁,操練時處處壓她,只想激她一戰,暮青卻似沒看見,只盡心操練。
晚飯時,暮青光明正大地稱與章同不和,不願同桌用餐,自擠去了人群中。她依舊退走去林中擦身更衣,那油紙包天天都在那裡,每日都有肉菜,比軍中伙食好得多。暮青每天都以最快的速度吃完回營,再未被四人撞上。
她獨來獨往,除了章同面色一日黑過一日,其他三人漸漸的都習慣了。
日子一晃半個月,西北軍在江南征兵的日子結束,五萬兩千四百三十四人,開拔過江,西北行軍!
開拔當日,眾將士在汴河城外乘船渡江,其勢浩蕩,不僅引來汴河百姓集結相送,連帝駕都來了!
帝駕登上了顧老將軍的大船,賜酒送行。暮青等人在遠處船甲板上,只瞧見一抹紅影,未見帝駕容顏。
只那抹紅影,令她遠眺,遙望許久。
「聖上荒唐多年,此番為新軍送行,倒有君主氣度。」韓其初低聲道。
「你怎知不是心血來潮?我可聽說徵軍之時,美人司的太監們日日去兵曹衙門前瞧人,為他強徵男色。哼,此等昏君!」章同冷哼一聲。
暮青望向他,只一眼,眸中清冷刺人,「聽說之事也能盡信,腦神經元只有一個?」
章同一愣,聽不懂。
暮青問:「我覺得兄臺頭腦簡單多管閒事性情偏激,你真是嗎?」
章同大怒。
暮青又道:「我看兄臺,如兄臺看聖上。你若覺得我不瞭解你,憑什麼以為你就瞭解聖上?傳聞斷人,頭腦簡單!背後論人,小人所為!」
「你!」章同聽了暮青前段話,本有深思之意,聽見後話,頓時怒從心起,氣極反笑,「我小人?怕是有人穿了士族華衣也成不了士族,便想著另尋他法吧?只可惜,上錯了船,我看你應去顧老將軍船上,說不定便不必去西北了,直接入了聖上行宮。只不過,依你之色,怕是入了宮也只能當太監!」
「你的腦子,到了宮中,玩不過太監。」暮青口吐一刀,直中章同胸口。
章同一口氣悶住,險些吐一江血。
暮青不再理章同,目光再度放遠,遠眺那江中大船,望那一抹紅影,她想說,面具已用,甚好。她想說,藥膏已收,多謝。她想說,飯菜不錯,很香。可最終只能遙望,一腔臨別話留在心中,散在江風裡,漸漸隨了船,遠去。
五萬將士渡江,分了幾批,幾日才都過了江。
江北至西北,走官道有兩千裡之遙。新軍並未走官道,過了江便直接入了林,林中行軍,比走官道近,翻山越嶺,更利於練兵。
大軍浩蕩,叢林行軍,一路往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