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立在他面前,身後有石,退路已無,而他在她身前,看得見她,夠得著她,這令他莫名心安。
他還是喜歡這等能掌控的感覺。
他笑著伸手,挑起她一縷髮絲繞在指尖,那般輕柔繾綣,眸中卻只有寒涼,「朕不遠百里來尋愛妃,愛妃可驚喜?」
暮青望著步惜歡,冷笑一聲,「行了,不必繞彎子。你想怎樣,說吧!」
「朕想怎樣?」步惜歡眸中寒意似結了冰,笑意淡了去,「朕還想問你,你想怎樣!」
「如你所見。」暮青道。
步惜歡一笑,似被氣著,「如朕所見,西北從軍?朕倒不知,女子也可從軍。」
「女子既可問案,自然也可從軍。」
「是。朕以前不知女子可以問案,如今也知道了,所以,你是一直在讓朕長見識,嗯?」步惜歡又笑,似被氣得更狠,「你可還記得與朕之間的約定?」
「記得,只是已兩清。」
「兩清?」
「難道不是?」暮青直望步惜歡,目光坦蕩,毫不躲閃,「陛下給我提示,我替陛下辦事。兩次提示換兩件事,顯然已兩清。如今我不再需要陛下的提示,為何還要留在陛下身邊?」
男子似乎震了震,眸中隱有痛色,為那「不再需要」四個字。
暮青將自己髮絲從男子指間拽出來,望一眼地上銅盆裡的衣衫道:「勞煩陛下讓一讓,臣要穿衣。」
她外袍已褪,只穿著件中衣。那中衣尚是宮中的,絲薄淺透,細碎波光映上那衣,隱見少女胸前束著緊帶,玉般身體月色裡纖弱柔美,容顏卻偏清冷刺人。
步惜歡望著,一時神情竟生了恍惚。
恍惚間,暮青忽然牽了他的手。少女的手溫香軟玉般,他這幾日時常牽著,她不想掙脫已是難得,如此主動見所未見。
步惜歡又一怔。
這一恍惚一怔的間隙,暮青手上忽然使力,按著他的手便向他刺去!
他手中尚執著她的刀,只方才因她突來的主動忘了,如今那刀由她送入他懷中,步惜歡眸光一寒,手腕忽然一震!暮青手心一麻,本該鬆手,她卻強咬牙力一聚,將那刀往前斷然一推!
男子眸中逼出凜冽寒光,未見他如何動作,只聽錚一聲刀子鏗鏘落地,暮青手腕一痛,脖間一緊!步惜歡大怒,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想殺朕?暮青!朕可薄待過你?」步惜歡手上力道倏然收緊,平日裡那一副漫不經心雍容懶散,此刻盡去,竟是動了真怒。
暮青面色漲紅,卻目光未動。她沒想殺他,只是想傷了他的腿好趁機退走,沒想到他反應太快,手一縮時那刀已到了他胸前。不過,她想傷他是事實,所以她不辯解。
少女盯著男子,分明已虛弱無力,那雙眸子卻依舊含著倔強,只是對視,他便能看清她不打算辯解,亦不打算求饒。
那倔強燒了他的心,灼了他的神智,他忽然手一鬆,往上一送,捏了她的下頜,俯下頭去!
月色忽然變得柔暖,風也淺柔,那是一道他從未開啟過的風景,彷彿見竹林幽幽,清溪潺潺,有魚兒在溪中游竄,那般柔軟。他恣意追逐,恣意翻攪,似要將那忽然離去,那不知歸期,那摧刀相向,那一腔痛了他亂了他的不知名的情緒都還給她。
暮青驚住,鼻息唇齒皆是淡淡的松香氣,那香淡雅,卻似狂風暴雨捲入林,她在那狂風裡單薄難立,只得隨風飄搖,體會著吹打零落的肆虐。
月色很柔,林中似也多了香甜的氣息,他與她的交鋒卻在這柔和之外,似細碎波光,凌亂。
那凌亂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終,只知山林深遠,清風送來,他擁她入懷,不見容顏,只聞痛聲,「為何如此?」
暮青猛地一醒,「步惜歡!你發什麼瘋!」
她將他推開,眸中竄起怒火,灼灼燒人。
男子氣息尚浮,怔怔望她,那眸中痛意與眷戀交織,如此真切,令她一震。
他……
何時之事?
暮青有些怔,心忽覺有些亂,不知是怪自己一直未覺,還是有別的情緒,她只轉開臉,那本欲出口的怒斥竟換了番言語,「我……沒想殺你,只想離開。」
男子靜立無言,紅裳隨風如雲,明波欲染,卻被那紅裳映紅,隨波一去千萬裡,痛意無邊。
「離開?」許久,他終問,「你就這般想離開?」
「想。」她道。
這般乾脆,叫他怒笑,竟覺一口悶氣窩在胸間,憋悶難言。
「不想為你爹報仇了?」
「想。」
「那為何!」
「為何?陛下應該知道啊。」暮青望著步惜歡,「自我查兇起,步步艱難,處處碰壁,勢單力孤,終不得不受制於陛下。」
「……」
「我爹的死疑團重重,先是陳有良,再是柳妃,後是太皇太后,越查越深,真兇不明!但可以肯定,那兇手絕非我如今能殺之人。既如此,留在陛下身邊,查出真兇後又如何?難道要陛下幫我報仇?」
「……」
「陛下給我殺父兇手的提示,我為陛下辦事以作交換。若陛下幫我報仇,我又能拿什麼來交換?」
「……」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庶民之怒,伏屍二人,血濺五步。陛下一怒可叫天下人作陪,庶民之怒不過自己與仇家兩條性命,但便是這兩條性命,也是庶民的血性。我寧賠上自己的命,也要親手為我爹報仇!可我勢單力孤,何以報仇?我只有一條去西北的路,拼上一條性命去掙那軍功,回朝受封之日,便是我能憑一己之力查出那兇手之時!那時,千萬人阻我,我亦能取他首級!」
山林幽深,少女字字鏗鏘,男子聽著,望著,震色漸替了怒容,換一副陌生神色,似今夜才識清她。
她連要她性命的水匪都不忍殺,卻忍心絕然離他而去,當著他的面走遠,一路不曾留戀回頭。她為他肯燻啞嗓子,卻不肯忘記那場交易。她查兇問案世間獨有,綱常難容,他容她,她卻覺得他困了她。
他終是錯看了她,以為她心軟,以為她重情,卻未曾看清她性情中帶著的那幾分決絕、堅韌與驕傲。
他未看清,那忽然離去,那不知歸期,那摧刀相向,卻痛了他,告訴他情未覺已深。
步惜歡閉了閉眼,月色清冷,照見那容顏不似人間色,卻落了人間苦,「你可知道,西北是何去處?大漠荒原,杳無人煙,五胡滋擾,狼群相伴,風暴流沙,多少將士埋骨風沙,活不到披甲入京當殿受封?你若留在朕身邊,尚有一日能知殺父真兇,若執意去西北,許餵了狼腹,祭了胡刀,葬了流沙,一去不回,再無可能知道殺父真兇,為你爹報仇!如此,你還願去西北嗎?」
少女的眸清亮如星辰,一望見底,只一句話,「不懼千難萬險!」
男子一震,霎時無言,許久又閉了閉眼,長嘆,「你……果真如此驕傲。」
世間不願依附男子的女子,心比天高,比兒郎驕。
「走吧!」步惜歡忽然轉身離去,如同來時那般沿著溪邊遠去,亦如同她今晨離去時那般一路未曾回頭,但他終是輸了心,紅袖舒捲翻飛間,夜色裡四道寒光落在溪邊,細一看,竟是三把長柄薄刀!
那是暮青的解剖刀,剛剛她刺步惜歡的那把落在她腳下,遠處那三把刀是賭坊贏錢那夜她留在巷子裡的,他的人拾回去的,她曾在刺史府那夜見過,他一直未曾還給她,今夜竟還了她。
「活著回來!」男子的雍容微涼的聲音隨夜風送來,「你若埋骨西北,這天下便伏屍百萬!」
暮青望著前方,見那男子如一團紅雲漸逝在林深處,她久久未曾收回目光,不知靜立多久,輕喃一聲,「多謝。」
她以為他今夜會強帶她回去,沒想到他放了手。
暮青垂眸,出營帳的時辰太久,她不能再耽擱了。壓下心中諸般情緒,她將那銅盆裡的軍服拿出來穿好。軍中服制也有中衣,暮青未脫去身上那件薄衣,直接將那身軍服的中衣和外袍都穿上,鞋子也換好,這才走去遠處溪邊拾回那三把解剖刀,綁回袖中,重新湊齊了一套。
她未再望那林深處,端著銅盆便出了林子。
而那林深處,男子一直停在那裡,直到見人走了,才道:「月殺。」
林中,一道黑影落下,無聲無息,跪在了步惜歡身後……
暮青回到帳中時,帳中四人果然齊刷刷看向她。
韓其初鬆了口氣,「周兄回來就好,新入軍營,軍中帳子甚多,咱們還以為你找不回來了,正打算去尋陌長來。」
大興步兵編制,五人一伍,十人一什,百人為陌。伍有伍長,什有什長,陌有陌長,各自帶領著手下的小隊。原本他們這五人裡應有一人為伍長,但因五人都是新兵,未曾操練,也未有軍功,便沒有升誰當伍長。西北征軍時顧乾老將軍和魯副將帶了一支三千人的隊伍來江南,這些人便被安排暫帶新兵一路。
韓其初所說的陌長便是西北軍的老兵。
「腹瀉,林中解手去了。」暮青低著頭,走到自己席子旁,把銅盆放下。
章同嘲弄地哼笑一聲,「士族華衣穿不慣,水土不服了吧?」
暮青把盆子上搭著的華袍一掀,露出滿盆子的枝葉和青草,頭也沒抬,只就著帳中燈火將帳子縫隙處鋪上一層青草,蓋上一層枝葉,再鋪青草,再蓋枝葉,直到將縫隙填得滿滿的,又將那緯錦華袍往上一塞,縫隙處不僅密不透風了,瞧上去還挺好看。
暮青沒搭腔,章同有些詫異,還以為這小子虛榮又嘴毒,正想找機會教訓他,沒想到他不出聲了。
其餘三人卻驚詫暮青做這些事的熟練麻利,士族公子錦衣玉食的,哪會這些?再瞧她換了軍服後,粗眉細眼,臉黃身薄,瞧著還真跟他們一個樣,是窮苦人家的少年,那中年漢子和黑臉小子這才徹底鬆了提著的那口氣。
「周小弟多大了?俺今年三十二,祖籍是江北的,家裡種田,咱們這伍屬俺最大了,俺叫石大海。」那中年漢子道,仍一口江北鄉音。
「十六。」暮青一如既往地簡潔,答完便躺了下來,面朝裡面向帳子。
「我過了年就跟周兄一樣大,我叫劉黑子。」黑臉少年道。
石大海憨憨一笑,「啥過了年就一樣大,你就說你十五不就得了?」
「那不就成最小的了?」劉黑子撓撓頭,笑容有些靦腆。
「你這般說,也是最小的。」韓其初溫和笑道。
章同不說話,冷著臉轉身也躺去席子上睡了。
暮青和章同都不好相處,石大海憨厚老實,劉黑子有些靦腆,韓其初為了幫章同打圓場便坐下開了話題,「石大哥為何從軍西北?」
「俺?家中田地被山匪佔了,縣衙剿匪,捕快還打不過水匪,田地要不回來,家裡老孃小兒要吃飯,俺聽說元大將軍愛兵如子,從不虧待能殺胡虜的兵。俺別的本事沒有,就一把子力氣,多砍幾個胡人腦袋,多領些例銀,讓人捎回家裡養活一家子。」
讓人捎回家裡?西北與江南千里之遙,又隔著汴江,邊關戰事一緊,通道只供軍用,千里捎帶家書都未必能至,何況銀子?
韓其初想張口,卻最終一嘆,沒說出口。
「不過,要是俺能多砍些胡人腦袋,立些軍功,也能當個小將軍呢?到時回鄉,俺也算光宗耀祖,讓俺老孃有飯吃,家裡的倆娃子有前程奔了。」石大海咧嘴笑了笑,轉頭問劉黑子,「你呢?為啥去西北?」
「我家裡是打漁的,河上官府要收捐稅,水匪也要收銀子,我家爹孃去得早,哥哥嫂子養不起了,就讓我去西北。」
「一去西北十有八九回不來,讓你去城裡做工也比去西北強。」韓其初皺眉道,劉黑子才十五歲,他哥哥嫂子竟心狠。
「不。」劉黑子低著頭,「是我自己想去西北,好男兒……當為國。」
少年抱膝坐在草蓆裡,低頭順目,聲音頗低,那單薄的肩膀卻讓人忽覺硬氣。
帳子裡一靜,韓其初和石大海都未想到,這少年有此等抱負。
「韓老弟呢?」靜了會兒,石大海問韓其初。
「在下一介文人,從軍也殺不得幾個胡虜,只願這胸中計謀能有用武之地,謀一軍中幕僚。」文人清高者多,這般直言謀仕的人倒少,韓其初竟不避諱,連章同的也一起說了,「章兄祖上乃武將,家傳槍法頗為精妙,只是為朝中奸人所害,家道中落,這才自去西北謀生。」
石大海和劉黑子聞言齊望章同,臉上都露出羨慕神色,身懷武藝之人在軍中易出頭,比他們好混多了。
四人從軍的初衷和身世都互交了底子,唯有暮青還是個謎。
「周兄呢?」韓其初問,石大海和劉黑子都轉頭瞧去。
暮青背對三人臥著,未言,似已睡去。
三人見了未再問,又聊了幾句便各自睡了。
帳子裡靜了,燈火映著暮青眉眼,光影躍躍,她閉著眼,卻顯然沒睡。燭光暖黃,照得人臉微燻,那唇也紅潤。暮青皺眉,忽覺那燭火惹人嫌,隔著眼皮躍動,那光好似溪邊細碎的波光,又覺那些堵縫的枝葉青草氣味太重,好似能聞見松香入鼻。
她眉頭越皺越緊,漸擰成結,似那擰成一團麻的心緒。
她呼一聲坐起來,眸光夾霜帶雪,刺一眼那帳中燭臺。一坐起,她又想起自己的唇尚腫著,又呼一聲躺下,繼續翻去一邊。
後邊,韓其初、石大海和劉黑子一臉莫名,章同轉身臥在對面睡,沒瞧見,不然定又有一頓冷嘲。
暮青重新躺下,卻沒再閉眼,只深深呼吸,欲平復情緒,然而心中那一團亂麻依舊擾人,那細碎波光,那淺淡松香總在她腦中來了又去。不知幾時,身後有石大海震天雷般的鼾聲,而她臥於草蓆,隔帳而睡,帳外蛙聲蟲鳴聲聲入耳。
夜深極,那波光才漸從她腦海中遠去,耳畔卻依舊能傳來男子那懶散微涼的聲線。
活著回來!你若埋骨西北,這天下便伏屍百萬!
暮青忽一甩頭,甩開這有的沒的的話,想那「五胡滋擾,狼群相伴,風暴流沙,多少將士埋骨風沙,活不到披甲入京當殿受封……」
她這伍五人皆為前程奔西北,到頭來會有幾人能活著從大漠荒原踏入盛京繁華地?
她睜著眼,星眸燦亮逼人,平凡的眉眼,卻堅毅如石。
她一定,披甲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