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攔她,人群不自覺地散開,讓出一條路來,看少年走出人群,燈影裡背影單薄,卻生出幾分卓絕來。
「站住!」
身後漢子忽然一喝,暮青停步,回過頭來,面上覆了幾分寒霜。
漢子望著暮青,卻並非要刁難,只道:「小子,報上名來!老子好些年沒輸過了,總得知道贏了老子的人叫啥名字。不管日後有沒有機會再見,老子都記住你了!」
面上寒霜漸去,暮青回望漢子片刻,不發一言轉身離去,聲音透過單薄的背影傳來,寡淡,疏離。
「週二蛋。」
言罷,她已出了賭坊。
賭坊裡久不聞人聲,半晌,漢子嘴角一抽,撓頭咕噥,「孃的,比老子的名字還難聽!」
此刻,三樓當中的雅間裡,同樣有人嘴角一抽。
男子青衣玉帶,手上執一把摺扇,扇面半遮著面容,避在窗旁俯望大堂。那一雙細長的丹鳳眼含笑帶魅,眸底滿是興味,「一個姑娘家,把自己易容得那麼醜已是夠心狠,連名字都忍心取成這樣,有趣!實在有趣!」
別人許看不出那姑娘易了容,但逃不過他公子魏的眼。他除了輕功敢稱江湖之最,易容術更是早年便青出於藍,在他師父合谷鬼手之上。這姑娘的易容術在他看來不過是粗淺技法,雖然這粗淺技法她用得十分嫻熟,但在他眼中還是生嫩了些。
「你眼中有趣的女子太多了些,今日午前才有一人。」身後一道散漫聲音,燭影深深,暖了彩帳,那人聲音卻勝似初冬寒雪,懶散,微涼。
魏卓之回身,身後一張美人榻,榻上松木棋桌,一人懶臥,醉了半榻風情。
那人面上覆著半張紫玉鎏金面具,手中執一子,目光落在棋局裡,只瞧見華袖裡指尖如玉,奪了身旁木蘭天女之姿。
「你是說我見異思遷?」魏卓之一笑,聲音卻陡然拔高,扇子忽的一合,指天發誓,「冤枉!天下男子,唯我念情!我家中有一未婚妻,年芳十七,名喚小芳……」
榻上男子垂眸望著棋局,只當沒聽見。
魏卓之卻沒再玩笑下去,走來另一邊坐了,執起一子,落時問:「她說的那些話,你覺得有幾分道理?」
「嗯,有些道理。只是……」男子手一抬,指尖棋子燈影裡揮出一道厲光,劍風雪影,落入棋盤,脆聲如雷,眉宇間卻融一片懶意,聲懶,意也懶,「險些壞了我的事。」
「不險不險,她只要了魯大三千兩,沒都贏走。他拿了我春秋賭坊的銀票,回去顧老頭那邊一頓軍棍是少不得的。我這趟西北之行,定能透過此人探得些西北軍中實情。」魏卓之氣定神閒一笑。
當今朝廷,外戚專權,元家獨大,內掌朝政,外有西北三十萬狼師。如今又趁五胡聯軍叩關之機在江南征兵,擴充西北軍,元家之心昭然若揭。元修身在邊關十年,他是何心意必須細探。
大堂裡喧囂漸起,賭客們談論著方才的賭局,倒顯得屋子裡一時靜了。
「你就沒興致?那姑娘所說的你我可是聞所未聞。」
「你都說了她是女子,我身邊不留女子。」
「我知道,天下人都知道,你好美人,且喜雌伏。」魏卓之搖著扇子笑道,鳳眸飛揚,飽含惡意的戲謔。
步惜歡融在榻裡,不言,只抬手落下一子,指尖寒涼浸了衣袖,棋局頓現慘烈殺伐。
魏卓之眼皮一跳,咬牙,這是報復!
「但瞧她年紀不過及笄,這等高論未必出自她身,許是高人所授,若能招攬到這位高人,定對你有助!」
他們身在爾虞我詐的局中,若天下有一人,能察言觀色於細微處,窺人所思所想,此人定為利器!
「天下利器,多為雙刃,傷人,亦能傷己。」步惜歡袖子一拂,手中握著的棋子盡數散去一旁。
此局,已定。
魏卓之也丟了手中棋子,行棋佈局,他從不是他的對手,「所以這姑娘不能放走,我讓綠蘿請她回來。若不能為我所用,亦不能為他人所用。」
「不必。刺月已去,此時應在帶人回來的路上了。」步惜歡往後一融,漫不經心闔眼,燭困香殘,幾分倦意。
魏卓之卻驚了驚,刺月部出動了?何時之事?
他雖武藝平平,但兩人身在一處,步惜歡命刺月部出動,他不至於毫無所覺。可他竟真的未察覺到,莫非……
「你功力何時又精進了?」
「總不會是你,多年不見長進。」
魏卓之一嗆,他敢保證,這也是報復!他不就是說了句雌伏?這人能不能別這麼小心眼?
忍著刺駕的衝動,魏卓之頷首道:「既如此,我就等著了。一會兒那姑娘來了,倒要瞧瞧她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