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不想幫你,你忘了這個念頭吧。很簡單,我對整件事都沒興趣。這事與我無關。」

「艾倫,算我求你了。想想我的處境吧。在你來之前,我幾乎嚇暈過去了。某一天你自己也會了解恐懼的滋味的。不,別那樣想了。純粹從科學的角度看這件事吧。你平時從不詢問用來做實驗的屍體來自何處,現在也不要問。我已經告訴你過多了,但我求你把這件事做了。我們曾是朋友啊,艾倫。」

「不要提那段時間,道林,那段時光已經死了。」

「有時死了的會陰魂不散,樓上那個人就不願離去。他還低著頭,伸著手,坐在桌旁。艾倫!艾倫!如果你不幫我,我就毀了。啊,他們會絞死我的。艾倫!難道你不明白嗎?他們會為此絞死我的。」

「這場鬧劇再拖下去沒好處,我絕不會插手此事,你求我做這事真是瘋了。」

「你拒絕?」

「是的。」

「我求你了,艾倫。」

「求也沒用。」

道林·格雷的眼眸裡又露出之前那憐憫的神情。接著他伸手拿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些什麼。他讀了兩遍,小心折好,把字條從桌子上推過去。做完這些,他起身走到窗前。

坎貝爾吃驚地看了看他,隨後拿起字條開啟。他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頹然倒在了椅子上。一股巨大的噁心升起,他只覺得心臟彷彿在一片空洞中狂跳,瀕臨衰竭。

兩三分鐘可怕的沉默後,道林轉過身,走到艾倫身後站住,手搭在他肩上。

「我很抱歉,艾倫。」他低聲說,「但你讓我別無選擇。我已寫好一封信,就在這兒。你看看信封上的地址。如果你不幫我,我必須,也一定會把信寄出去。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不過你會幫我的,你不可能拒絕了。我本想放過你的,公平地講,你得承認這一點。你對我態度嚴苛,說話難聽,沒有禮貌。沒有人,至少沒有活人敢這樣對我。這些我都忍了。現在輪到我提條件了。」

坎貝爾雙手抱頭,渾身一陣哆嗦。

「是,現在輪到我提條件了,艾倫,你知道是什麼條件。事情很簡單,來吧,別把自己弄得像要發狂似的,這件事必須得做。直面它,把它做了。」

坎貝爾的唇間發出一陣呻吟,他全身戰慄。壁爐架上的時鐘滴答,彷彿每一聲都把時間分割成一個個痛苦的原子,每一個都可怕得難以承受。他覺得彷彿有一隻鐵圈套在了自己額頭上,正慢慢箍緊,似乎道林要挾他的恥辱已經降臨。他肩上的那隻手重得像是鉛做的,讓人無法承受,似乎要壓垮他了。

「來吧,艾倫,得決斷了。」

「我不能幹。」他機械地說著,好像語言能改變什麼一樣。

「你必須得幹,你別無選擇,別拖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樓上房間裡有火嗎?」

「嗯,有一隻石棉燈芯的煤氣燈。」

「我得回家裡的實驗室,拿些東西。」

「不,艾倫,你不可以離開這座房子。你把需要的東西寫在紙上,我的僕人會叫車去拿過來。」

坎貝爾潦草地寫了幾行字,用吸墨紙弄乾墨漬,在信封上寫上助手的姓名和地址。道林拿起字條,仔細讀了,然後按鈴,把字條交給了貼身僕人,囑他儘快拿了東西回來。

大廳的門「砰」地關上,坎貝爾緊張地跳了起來。他起身走到壁爐前,像得了瘧疾似的發抖。大約二十分鐘過去了,兩人誰都沒開口。一隻蒼蠅在屋裡鬧鬨鬨地嗡嗡飛著。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著,像錘子在敲打著什麼。

時鐘敲響一點時,坎貝爾轉過身來看著道林·格雷,道林雙眼飽含淚水,那悲傷的、清純文雅的臉龐裡似乎有什麼激怒了坎貝爾。「你真無恥,無恥極了!」他咕噥著。

「噓,艾倫,你救了我的命。」道林說。

「你的命?天哪!這是一條什麼樣的生命啊?你從墮落滑向更深的墮落,現在墮落到犯罪。我在做我將做之事時——你逼我的——我想的可不是救你的命。」

「啊,艾倫,」道林嘆了一口氣,低聲說,「我希望你對我的憐憫之情,有我對你的千分之一。」他轉過身去說。他站在那裡,望著外面的花園。坎貝爾一言不發。

大約過了十分鐘,敲門聲響起,僕人進來了,提著一隻大紅木箱子,裡面裝著化學藥品、一長卷鋼鉑絲和兩個形狀奇特的鉗子。

「東西都放在這兒嗎,先生?」他問坎貝爾。

「是的,」道林說,「弗蘭西斯,恐怕還有個差事。那個在里士滿的給塞爾比莊園供應蘭花的人叫什麼名字?」

「叫哈登,先生。」

「對,哈登。你立刻去里士滿,親自見哈登,告訴他這次送來的蘭花,數量比我預訂的多加一倍。儘量少送白蘭花。實際上,一朵白蘭花也不要。真是個好天氣,弗蘭西斯,里士滿又是個美麗的地方——否則我不會麻煩你的。」

「不麻煩的,先生。我要什麼時候趕回來?」

道林看了看坎貝爾。「你的實驗需要多長時間,艾倫?」他的聲音平靜而冷淡。房間裡有位第三者在場,這似乎讓他勇氣大增。

坎貝爾皺起眉,咬了咬嘴唇。「五個小時左右。」他答道。

「那隻要七點半回來就可以了,弗蘭西斯。或者就留在那兒吧,把一套我外出要穿的衣服拿出來就行。晚上你隨意吧。今晚我不在家吃飯,不需要你在了。」

「謝謝先生。」那人說完,離開了房間。

「好了,艾倫,這事一刻也不能耽擱。箱子真重!我來給你提,你拿別的東西。」他語速很快,口氣不容置疑。坎貝爾感到他支配著自己。兩人一起走出房間。

他們走上頂樓平臺,道林拿出鑰匙,轉動門鎖。接著他停住了,眼裡流露出一絲不安。他打了個寒戰。「我覺得我不能進去,艾倫。」他低聲說。

「隨便,我也不需要你。」坎貝爾冷冷地說。

道林剛把門開啟一半,就看見畫像上的臉正在陽光下斜睨著自己。畫像前的地板上還躺著扯下的簾子。他想起來了,就在前一天晚上,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忘了把致命的畫遮起來。正要衝上去蓋上,他卻打了個寒戰,退了回來。

畫像的一隻手上,那黏溼亮晃的噁心的紅色露滴是什麼東西?畫布像滲出了血,多麼可怕!他甚至覺得比那個趴在桌子上的一動不動的東西還要可怕。奇怪的影子投在血跡斑斑的地毯上,他知道那東西沒動過,仍在原處,和他離開時一樣。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把門又推開一些。然後眯著眼睛,側著頭,快步走進房間,決心不看一眼那死人。接著他彎下腰,撿起紫金色的簾子,扔過去蓋住了畫像。

他不動了。他害怕回頭,於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複雜的圖案。他聽見坎貝爾把笨重的箱子、鐵鉗和用來做這可怕工作的其他東西帶進了房間。他開始想,艾倫·坎貝爾和巴茲爾·霍華德之前是否遇見過,如果見過,是怎麼想對方的。

「你可以走了。」身後傳來一個嚴厲的聲音。

他急忙轉身走出去,發現那死人已被推到椅子上,而坎貝爾正盯著那張黃得發亮的臉。下樓的時候,他聽見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坎貝爾再回到書房時,已是七點過很久了。他臉色蒼白,但異常冷靜。「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完了,」他輕聲說,「再見吧。我們以後再也不要見面了。」

「你救了我,讓我免受滅頂之災,艾倫。我不會忘記的。」道林淡淡地說。

坎貝爾一離開,他就上了樓。房間裡瀰漫著一股可怕的硝酸味,坐在桌旁的東西已消失不見。

拉塞內爾:法國臭名昭著的殺人犯,後被處以絞刑。

丁託列託(tintoretto,1518—1594):義大利文藝復興晚期,威尼斯畫派傑出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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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樂美》《石榴之屋》《王爾德童話選》《快樂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