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帆一動不動地緊貼在船桅上;大海平靜如鏡;天氣炎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死一樣的寧靜使人產生絕望的感覺。
在一次海上旅行中,一艘兵艦上的成員所能提供的娛樂方法不用多少時間便會用盡。唉!所有的人在一座一百二十尺長的木房子裡一起待上四個月,真是混得太熟了。您一看見上尉走過來,便會猜到他將要和您談起里約熱內盧,他是從那兒來的;隨後談到著名的埃斯林橋,他曾親眼看到他也是其中一分子的海軍近衛隊修建這座橋。半個月以後,您連他愛用的詞語,講話時的抑揚頓挫,甚至他各種不同的聲調都一清二楚了。每逢在他講的故事中第一次提到皇帝時,他總要不堪回首似的停頓一下,然後再永遠不變地加上一句:「如果您那時候看到他就好了!!!」(三個驚歎號)還有關於司號員的那匹馬的小插曲,還有那顆反彈起來的、打掉了一隻裡面藏著價值七千五百法郎黃金和首飾的彈藥盒的炮彈等等,等等!中尉則是個大政治家,他每天都要評論他從佈雷斯特帶回來的最近一期《立憲報》;要是他離開了高貴的政治,降到文學上來時,他便會分析最近上演的一齣歌舞喜劇來替您解悶。老天啊!……海軍軍需官倒有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在他第一次把他從加的斯囚船上逃走的故事講給您聽時,您是多麼神往啊!可是在他重複了二十遍後,說實話,真是誰也受不了啦!……還有那些海軍少尉和准尉!……一想起他們的談話,我便會毛骨悚然。至於艦長,一般來說,倒是船上一個不太使人討厭的人物。作為一個獨斷獨行的指揮官,他和他所有的部下暗中都處於對立地位。他不給人好臉色,有時還仗勢欺人,可是別人可以在背後咒罵他出氣。即使他對他的部下有些不合情理的舉止,那麼手下人看到有這樣一位可笑的上級,心裡也不無高興;這至少可以給人一點安慰。
在我乘的那艘軍艦上,軍官們都是世界上出類拔萃的人,他們都是些英雄好漢,像兄弟一樣相親相愛,可是卻一個比一個感到無聊。艦長是個再和氣不過的人,從不找人麻煩(這是相當少見的)。每次在行使他的使人感到有點兒專制的權力時,他總是感到不無歉意。可是,我還是覺得旅程實在太長了!尤其是在只差幾天就可以見到陸地的時候,卻遇到了如此寧靜的天氣!……
一天,在一頓因為無事可做而儘可能把時間拖得長而又長的晚飯以後,我們大家都在甲板上,等待著那單調的,可是永遠是那麼壯麗的海上落日的景象。有些人在抽菸,有些人在第二十遍閱讀我們那藏書少得可憐的圖書室裡的三十來本書中的一本。所有的人都在拼命打哈欠。一個坐在我旁邊的少尉,以一種辦一件正經事情的認真態度,在玩一把穿便衣的海軍軍官通常佩帶的匕首;他讓匕首尖向下朝甲板上落下。這是一種和別的玩意兒相似的玩意兒;要求有一點手法,才能讓匕首尖垂直落下插在木板上。我想和這位少尉一樣玩玩,但身邊沒有匕首,於是我想向艦長借,可是他拒絕了。他非常看重他那把匕首;如果看到我用它來做如此無聊的遊戲,他甚至會生氣。從前這把匕首屬於一個非常勇敢的軍官,他不幸已在上次戰爭中犧牲了……我猜想接下來便會有一個故事,我沒有猜錯。不用別人敦促,艦長便開始講了起來;而在我們身邊的那些軍官,因為對羅熱中尉的不幸遭遇個個都很熟悉,所以馬上便悄悄地溜走了。艦長講的故事大致是這樣的:
羅熱,在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比我大三歲;他是中尉,我是少尉。我可以向您保證,他是我們部隊裡最優秀的軍官之一;而且,他還有一顆善良的心,有才智,有教養,有能力,總之是一個很可愛的青年。不幸的是他有一點兒傲慢和敏感,據我看,這是因為他是私生子,生怕他的出身會在上流社會里讓人瞧不起的緣故;可是說實話,在他所有的缺點中,最嚴重的是一種他不論在什麼地方總想勝人一籌的持續而強烈的衝動。他那從來沒有見過的父親給了他一筆津貼,要不是他為人慷慨,花錢大方,那筆津貼滿足他的需要是綽綽有餘的。他的一切都可以貢獻給他的朋友。每次他領到季度津貼時,他所有的朋友都會帶著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態去找他。
「喂,夥計!你怎麼啦?」他問,「我看你好像口袋裡不富裕;那麼我的錢包在這兒。你要多少你就拿吧;隨後和我一起去吃晚飯。」
佈雷斯特來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年輕女演員,名叫加波麗埃爾;她很快就征服了駐軍部隊的水兵和陸軍軍官。她的美並不很勻稱;不過她身材苗條,還有美麗的眼睛,纖細的腳和頗為大膽的風度。所有這些都很能討二十歲到二十五歲之間的小夥子們的喜歡;此外大家還說她是個最任性的女人,從她的演戲方式來看,這種說法也並無不妥:有時候她演得出神入化,惟妙惟肖,真像是一個第一流的喜劇女演員;可是在第二天的同一出戲裡,卻又演得木頭木腦,毫無感覺,背誦臺詞時就像孩子在背誦教理問答。尤其使得那些年輕人感興趣的是一件有關她的傳聞。據說她在巴黎時是由一位上議員供養著的;上議員揮金如土,讓她過著非常豪華的生活。有一天,這位上議員在她家裡沒有脫下帽子;她請他把帽子脫下,還埋怨他對她不夠尊重。上議員啞然失笑,聳了聳肩膀,坐在安樂椅上神氣活現地說:
「在一個我花錢養著的姑娘家裡,我當然可以想怎樣就怎樣。」加波麗埃爾玉手一揮,一記響亮的耳光,馬上對他作出了回答,並把他的帽子扔到房間的另一頭。從此,他們倆就一刀兩斷。有些銀行家和將軍曾經向這個女人提出過非常優厚的供養條件,可是她全都拒絕了,去做了一名女演員;據她說,是為了能過獨立自主的生活。
在羅熱看到了她並知道了她這些經歷以後,便斷定這個女人適合他的脾胃。人們總是責備我們這些水兵的直爽有點粗野;他就是帶著這種粗野的直爽來表示對她美貌的傾倒的。他買了一些在佈雷斯特所能找到的最美麗最稀有的鮮花,用一根漂亮的粉紅色緞帶紮成一束,在緞帶結裡面巧妙地裹進一卷拿破崙金幣,總數是二十五個;這是他當時擁有的全部財產。我記得是在幕間休息時我陪他去了後臺。他對加波麗埃爾說了些她服裝漂亮、風度優美等恭維話;說得非常簡單,總共也不過三句。
加波麗埃爾在剛看到花和送花給她的英俊小夥子時,她對他莞爾一笑,馬上又是一個綽約多姿的屈膝禮,可是當她把花束接到手裡,感到了金幣的重量時,她的臉色馬上就起了變化,比被熱帶風暴掀動的海面變化得還要迅速;而且可以肯定,大海也未必比她更加兇惡;因為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把這束花,連帶所有的金幣,朝我這位可憐的朋友的腦袋上砸去,在他臉上留下的傷口一個星期都沒有痊癒。舞臺監督的鈴響了,加波麗埃爾走上舞臺,把戲演得一塌糊塗。
羅熱狼狽不堪地撿起了他的花束和那捲金幣,跑到咖啡店裡把花束(不包括金幣)獻給了賬臺上的姑娘,試著一面喝五味子酒一面忘卻那個殘酷無情的女人。他沒能成功;儘管因為他的眼睛被打腫不能出門而心中有怨氣,他還是發瘋似的愛著那個脾氣暴躁的加波麗埃爾。他每天給她寫二十封信,而且都是些什麼信啊!順從,溫柔,尊敬;簡直可以寫給一位公主了!起先幾封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後來寫去的也沒有迴音;要不是我們發現劇院裡賣橙子的女人在用羅熱寫的情書包橙子,這個用心險惡的加波麗埃爾把羅熱寫的情書全給了她,羅熱還是抱有一些希望的。這件事對我們這位朋友的自尊心的打擊太可怕了;可是他的熱情並未因此而減退。他說要去向這位女演員求婚,可是有人對他說,海軍部長是決不會批准這種結合的,他便大聲嚷嚷,說要用手槍打碎自己的腦袋。
在此期間,駐紮在佈雷斯特的一個陸軍聯隊裡的一些軍官要求加波麗埃爾把一齣歌舞喜劇裡的幾句疊句再唱一遍,這位女演員卻因為任性而不願從命。軍官們和女演員雙方僵持不下,結果是軍官們大喝倒彩,迫使舞臺降下了大幕;女演員暈了過去。一個駐有軍隊的城市的劇院池座的情況想來大家也都瞭解,軍官們大家約好在第二天和以後的幾天要不斷地對這個開罪他們的女演員喝倒彩,讓她什麼角色也演不成,直到她帶著該有的屈辱低頭認罪為止。那天演出時羅熱不在場,可是當天晚上他便知道了這件大鬧戲院的醜事,以及軍官們準備第二天去報復的計劃。他馬上就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加波麗埃爾一上場,軍官們的座位上馬上便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噓噓聲和喝倒彩聲。這時候,故意坐在那些起鬨滋事的人身旁的羅熱站了起來,用最最帶有侮辱性的話去責罵那些鬧得最厲害的人,使他們這些人的怒氣全都轉到他一個人身上。接著他又十分冷靜地從衣袋裡掏出一本記事簿,把四面八方衝著他叫罵的人的名字記下來;要不是一大群海軍軍官,出於團結一致的部隊精神趕來,向他的大部分對手挑戰,他也許會和整個陸軍聯隊約期決鬥。這場鬧劇真是駭人聽聞。
整個駐軍部隊好幾天都被禁止外出;可是等我們重新得到自由後,都有一筆可怕的賬要算。當時我們到場的有六十個人。羅熱一個人先後和三個軍官決鬥;他打死了一個,使其餘的兩個重傷,自己卻毫髮未傷。我的運氣沒有他那麼好,一個當過劍術老師的、該死的陸軍中尉,在我胸脯上狠狠地刺了一劍,差點兒送了我的命。我向您保證,這場決鬥,更可以說這場戰鬥,真是打得漂亮極了。結果是海軍大獲全勝;陸軍聯隊不得不撤離了這個城市。
您當然可以想象得到,我們的上級軍官是不會忘記挑起這起事端的肇事者的。他被關了半個月禁閉。
等他禁閉解除以後,我也出了醫院;我跑去看他。走進他家裡時,我看到他和加波麗埃爾兩人面對面在用餐,我真是大吃一驚。他們那種神氣就像是一對多年的老相好;他們已經親密無間,用同一個杯子喝酒了。羅熱把我介紹給他的情婦,說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並告訴她說:我在那場主要是由她引起的戰鬥中負了傷。這些話使我得到了這個美人的一個吻。這個姑娘很有些男子氣概。
他們相親相愛地一起過了三個月,一刻也不分離。加波麗埃爾愛他簡直愛得要發狂,而羅熱則承認,在認識加波麗埃爾以前,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情。
一艘荷蘭的中型戰艦駛進了港口。艦上的軍官們請我們參加宴會,大家盡情地喝著各種各樣的酒;酒宴結束以後,因為這些先生的法語說得很糟糕,大家不知幹什麼好,便開始賭博。荷蘭人好像都很有錢,尤其是他們的上尉賭注下得這麼大,以致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願意陪他一起玩。羅熱平時是不賭錢的,可是在當時情況下,他認為必須保持祖國的榮譽;於是他上場了,聽憑那位荷蘭上尉下多少賭注他都奉陪。起先他是贏的,後來又輸了。在幾次贏了輸,輸了贏以後,他們幾乎沒有什麼輸贏地分手了。我們回請荷蘭軍官吃晚飯,飯後大家又賭了起來;羅熱和上尉又交上了手。總之,幾天之內,我們相約有時在咖啡店裡,有時在艦船上,嘗試著各種各樣的賭博,賭得最多的是擲骰子,賭注也越下越大,以致到後來每一局賭到了二十五個拿破崙。對我們這些窮軍官來說,這是一筆相當大的數目:超過了兩個月的軍餉!一個星期以後,羅熱把他所有的錢都輸掉了,還欠下了東拼西湊借來的三四千法郎。
您一定猜到了羅熱和加波麗埃爾終於過起了同居生活,並且共同花用他們的錢財了吧;也就是說,剛剛得了一大筆獎金的羅熱,拿出了比女演員多一二十倍的錢放在共有財產之中。不過他始終認為這筆共有財產基本上是屬於他的情婦的,自己只留下了五十來個拿破崙作為個人消費。這時候,為了要繼續賭下去,他不得不動用了他們的共同儲備;加波麗埃爾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兩人的共有財產和他自己袋裡的錢走上了同一條道路。沒有多久,羅熱便落到只剩下了最後二十五個拿破崙的地步了。他集中了全部精力進行賭博,所以這次賭博的時間拖得特別長,而且經常發生爭執。一次輪到羅熱拿擲骰筒,這是他最後一次贏錢的機會了;他記得他要的是六點和四點。夜色已深,一個在一旁看著他們兩人賭的軍官終於在一把扶手椅上進入了夢鄉。荷蘭人也很疲倦,有點兒昏昏欲睡;而且他還喝了很多五味子酒。只有羅熱一人還十分清醒,他正受著強烈的失望情緒的折磨。他抖抖索索地把骰子用力摔在賭盤上,把一支蠟燭也震落到了地上。荷蘭人先回過頭去看了看那支把燭油灑在他的新褲子上的蠟燭,隨後再回過頭去看骰子。骰子是六點和四點。羅熱接過二十五個拿破崙時臉色白得像個死人。他們繼續賭下去;好運氣轉到我的不幸的朋友方面來了;可是他卻經常算錯點數,倒像是一個有意想輸錢的人那樣賭著。荷蘭上尉來了牛勁,把賭注兩倍、十倍地增加;可是他總是輸。我彷彿現在還看見他這副模樣呢;他是一個高個子的金髮漢子,神情冷漠,一張臉就像是用蠟澆成的。他終於站了起來:他一共輸了四萬法郎,付錢時沒有露出絲毫激動的神色。
羅熱對他說:
「今晚這場賭博不能作數,您幾乎要睡著了;我不能收您的錢。」
「笑話,」荷蘭人冷冰冰地說,「我賭得很好,可是骰子跟我作對。我肯定可以贏您。再見!」
他走了。
第二天,我們知道這個荷蘭人因為輸錢而走了絕路;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喝了一大碗五味子酒以後開槍自殺了。
羅熱把贏來的四萬法郎攤在桌子上,加波麗埃爾喜滋滋地瞧著它們。
「這一下我們可發財了,」她說,「我們怎麼來花這筆錢呢?」
羅熱什麼也沒有回答;自從荷蘭人死後,他顯得有點兒呆頭呆腦。
「我們可以大肆揮霍了,」加波麗埃爾說,「來得容易去得快。我們要買一輛四輪馬車,氣氣海軍軍區司令和他的老婆,我還要買鑽石和開司米料子。你去請個假,和我一起上巴黎;在這兒我們是永遠花不完這些錢的!」
她停下來仔細地觀察羅熱;羅熱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一隻手託著頭,根本沒有在聽她的話,他的腦子裡好像有一些非常可怕的念頭在轉動。
「真見鬼,你究竟怎麼了?羅熱,」她把一隻手擱在他的肩上說,「我看你好像在生我的氣;我連你一句話也逗不出來。」
「我非常痛苦,」他終於開口說話了,接著又吃力地嘆了一口氣。
「痛苦?天主饒恕我!難道你後悔拔了這個荷蘭闊佬的毛嗎?」
他抬起頭來,用兇狠的眼光瞅瞅她。
「這有什麼關係呢?」她接著說,「儘管他把事情搞成了悲劇,儘管他用槍打碎了自己的腦袋;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可不同情那些輸了錢的賭徒。再說他的錢放在我們的手裡要比放在他的手裡好:他會把這些錢拿去花在喝酒和抽菸上,而我們卻可以把這些錢花在一件比一件漂亮的事情上。」
羅熱在房間裡來回走著,腦袋垂在胸前,眯縫著的眼睛裡飽含眼淚。如果您看到他也會同情他的。
「你知不知道,」加波麗埃爾對他說,「那些不知道你這樣多愁善感的人;也許會以為你賭錢做手腳了呢?」
「如果這是真的呢?」他站在她面前聲音低沉地嚷道。
「算了吧!」她微笑著回答,「你還沒有這麼聰明,會在賭博中做手腳呢。」
「真的,我做手腳了,加波麗埃爾!我真的不知羞恥地做手腳了。」
看到他這麼衝動,她懂得他說的不會不是真話;她坐在一張長沙發上,有好幾分鐘沒有說話。
「我寧願,」最後她用一種非常激動的聲音說,「我寧願你殺掉十個人,也不願意你在賭博中做手腳。」
接下來是死一般的寂靜,一直持續了半個小時;他們兩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卻不曾向對方望過一眼。終於羅熱首先站了起來,聲音相當平靜地向她道了晚安。
「晚安!」她也回了一句,聲音冷冰冰的,毫無感情。
羅熱後來對我說,要不是他害怕我們的弟兄會猜出他自尋短見的原因,也許他那天晚上就自殺了:他不願意在死後留下可恥的名聲。
第二天,加波麗埃爾又像平時一樣快活了;她好像已經忘記了頭天晚上羅熱對她吐露的秘密。羅熱卻變得憂心忡忡,脾氣古怪,非常容易生氣。他幾乎不走出自己的房間,躲著他的朋友,經常整天不和他的情婦說一句話。我當時認為他這種憂鬱是出於一種高貴的,可是有點兒過分的敏感,我勸慰了他好幾次,可是他裝作對他那位不幸的賭伴已經毫不牽掛,把我遠遠地推開;有一天他甚至激烈地咒罵荷蘭民族,想以此來向我證明整個荷蘭沒有一個老實人。可是他暗中卻在打聽那個荷蘭上尉的家屬的情況;可是沒有人能夠向他提供任何訊息。
在這次不幸的擲骰子賭博發生以後六個星期,羅熱在加波麗埃爾的房間裡發現一張由一個准尉寫給她的便條,便條上好像是寫著感謝加波麗埃爾對他的好意。加波麗埃爾一貫是丟三落四的;這張便條就是她留在壁爐臺上的。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對羅熱不忠,可是羅熱相信是有這麼回事的,他憤怒到了極點。他的愛情和剩下來的一點兒自尊心是他能和生命聯絡起來的僅有的兩種感情;而這兩種感情中更強的一種卻就這樣突然一下子被摧毀了!他破口大罵那個傲慢的女演員;像他這樣一個性格粗暴的人,我真不知道他怎麼會沒有動手打她。
「大概是,」他對她說,「這個小流氓給了您很多錢吧?錢是您唯一喜愛的東西,只要付得出錢,即使是最骯髒的水手,您也會和他相好的。」
「為什麼不呢?」女演員冷冷地回答,「是的,我可以把自己賣給一個水手……可是我不偷他的錢。」
羅熱發出一聲怒吼。他抖抖索索地拔出他的匕首,用一雙游移不定的眼睛瞅了瞅加波麗埃爾,隨後集中他所有的力量,把武器扔在腳下,逃出了房間,生怕抵禦不了縈繞在他腦際的想殺人的誘惑。
就在這天晚上,我在很晚的時間在他的住所前面經過;看見他房間裡有燈光,我就進去向他借一本書,看到他正在忙於寫些什麼。他並沒有招呼我,幾乎像沒有看到我在他的房間裡。我坐在他的書桌旁邊,注視著他的臉色;他的模樣變得那麼厲害,除了我別人也許會認不出他。突然我看到桌上有一封已經封好了的寫給我的信;我馬上拆開來看。羅熱在信中對我說,他將要結束他的生命,並託我辦幾件事情。在我讀信的時候,他一直在寫,並不注意我;他正在寫跟加波麗埃爾訣別的信……您倒是想想看,我當時是多麼出乎意外,對他下的決心有多麼驚奇,您知道我對他說了些什麼:
「怎麼,你這麼幸福,還想自殺?」
「我的朋友,」他一面把信封起來一面對我說,「你什麼也不知道。你不瞭解我。我是個騙子。我已經下賤到連一個妓女也可以汙辱我的地步;我知道自己是多麼卑劣,以致我沒有勇氣打她。」
於是他把那場擲骰子賭博的經過和您已經知道的一切告訴了我。在聽他說的時候,我至少和他同樣激動;我不知道對他說些什麼好;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我的眼睛裡含著眼淚,可是我說不出話來。臨了,我想到了可以這樣勸他,他並不是故意使荷蘭人輸得精光的;總之,他做……做手腳,最多也不過是使荷蘭人輸了二十五個拿破崙。
「所以說,」他以一種辛酸的語調叫了起來,「我只是個小偷,而不是個大強盜。我曾經是那麼自負,結果卻只是個小騙子!」
他縱聲大笑,我卻哭了。
突然,房門開啟;一個女人衝了進來撲進他的懷裡,是加波麗埃爾。
「原諒我吧!」她緊緊地抱著他叫道,「原諒我吧。我現在感到我只愛你一個人。我現在愛你,比你沒有做過那件你現在在責備自己的事情以前更加愛你了。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去偷……我已經偷過了……是的,我已經偷過了……我已經偷了一隻金錶……誰還能幹出比這更壞的事情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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