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何才能把沒有家財但漂亮的女兒嫁出去

「再過十年,您還會很漂亮,」克勒維爾擺好架勢繼續說道,「只要您對我好,奧丹絲準能嫁出去。我剛才跟您說過,於洛給了我這個交易的權利,沒什麼好客氣的,他也不能生氣。三年來,我的資本增了值,因為我雖然放蕩,但也是有節制的。除了家產之外,我總共有三十萬法郎的進賬,全歸您……」

「出去,先生,」於洛太太說道,「出去,再也不要在我面前出現。要不是您逼得我非要弄個水落石出,弄清您在奧丹絲的婚事上都幹了什麼卑劣的勾當……是的,是卑劣……」她見克勒維爾做了個手勢,緊接著說道,「不然,怎麼會轉而對一個可憐的姑娘,一個漂亮無辜的孩子下毒手呢?……要不是做母親的心頭像捱了一刀,非要弄個明白,您今天絕對不可以再跟我說話,再踏進我的家門。一個女人三十二年的名分和忠貞,決不會毀在克勒維爾先生的手下……」

克勒維爾含譏帶諷地接過話說道:「鄙人為老化妝品商,塞撒·比洛託的繼任,聖奧諾雷街的‘玫瑰王后’店老闆,前區長助理,國民自衛軍上尉,榮譽勳位團騎士勳章得主,跟我的前任絕對一樣……」

「先生,」男爵夫人繼續說道,「二十年的忠貞不貳之後,於洛先生有可能厭倦他的妻子,這隻關我自己的事;可是,先生,您瞧,他對自己的不忠行為掩飾得實在好,因為我一點也不知道是他取代了您在若賽花小姐心間的位置……」

「噢!」克勒維爾嚷了起來,「是以金錢為代價,太太……兩年來,那隻小鶯可花了他十萬多法郎。啊!您還沒到盡頭呢……」

「別說這些了,克勒維爾先生,我決不會為了您而放棄一個母親問心無愧地擁抱孩子時感受到的幸福,放棄家人對我的敬重和愛戴,我要清清白白地把我的靈魂還給上帝……」

「阿門!」克勒維爾說道,一副惡毒而又苦澀的神態,凡是貪色之徒,如在這種場合一再受挫,都會擺出這種神色。「等他到了最後一步,您不知道會吃什麼苦頭,受辱……名譽掃地……我好心想讓您明白,想救您,救您和您女兒!……好吧!b浪父/b這個現代寓言,您可是要從頭到底,一點點嚐盡它的苦味。您的淚水和您的自尊令我感動,因為看一個心愛的女人在流淚,讓人受不了!……」克勒維爾坐了下來,說道,「我可以向您承諾的,親愛的阿德麗娜,只是決不難為您,也決不壞您丈夫的事;可決不要差人來我門上求救。就這些!」

「可這怎麼辦呀?」於洛太太高聲道。

至此,男爵夫人勇敢地承受了克勒維爾這番解釋對她心靈的三重摺磨,因為她要經受作為女人、作為母親和作為妻子這三方面的苦難。確實,當她的兒子的丈人表現得傲氣十足,咄咄逼人時,她還能找到力量抵擋住這個店老闆的蠻橫無禮;但是,當他表現出一副失意的情人、屈辱的自衛軍英俊上尉的模樣,憤怒中忽又大發善心時,她那繃得快要斷裂的神經即刻便鬆開了;她擰著雙手,淚水止不住往外流,整個人都垮了,恍惚中任跪在面前的克勒維爾吻她的雙手。

「我的上帝啊!這可怎麼辦呀?」她抹著淚水,又嚷叫道,「一個做母親的,怎麼能有那麼硬的心腸,眼睜睜看著女兒毀了呢?那麼漂亮的一個姑娘,在母親身邊規規矩矩地生活,又有著非同一般的天賦,到頭來會是什麼命運啊!有的日子,她獨自一人在花園裡散步,一臉憂傷,不知為了什麼;我見她眼裡含著淚水……」

「她都二十一歲了,」克勒維爾說。

「有必要把她送到修道院去嗎?」男爵夫人問道,「到了這種危機的關頭,宗教對天性也往往無能為力,連受到最虔誠的教育的姑娘也會失去理智!……可您起來,先生,您就不明白我們之間現在已經全都了結了,您讓我憎惡,您破滅了一個母親的最後一線希望!……」

「若我再升起這一線希望呢?……」他說道。

於洛太太看了克勒維爾一眼,那錯亂的神態令他心裡一動,可他遂把憐憫壓在心底,為的是「b您讓我憎惡/b!」這句話。道德之神往往率直有加,不知表現細膩的感情和突出的個性,而人處在虛偽的境地,總會利用這一切,迂迴地達到自己的目的。

「如今沒有陪嫁是嫁不出去女兒的,哪怕像奧丹絲小姐那麼漂亮,」克勒維爾又板起面孔說道,「您女兒太漂亮了,都讓做丈夫的害怕;就像一匹名貴的馬,照料起來太破費,不會有太多買主的。胳膊上挽著這樣一個麗人,出門能走路嗎?所有的人都會瞧著你們倆,在後面跟著,打您夫人的主意。這麼惹眼,會讓很多人擔心的,他們可不願跟一個個情敵去決鬥,因為,說到底,要決鬥的決不是一個。根據您目前的處境,要把女兒嫁出去,只有三條路:一是讓我幫助,可您不願意!再就是找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很有錢,沒有子女,但想要孩子,這很困難,但也可碰到,眼下就有不少老頭正養著若賽花、貞妮·凱迪娜之流,為什麼就碰不到一個以合法的手段來幹這種蠢事的呢?……要是我沒有塞萊斯蒂娜和兩個外孫,我就會要了奧丹絲。這是其二!最後一條是最容易辦的……」

於洛太太抬起頭,焦急不安地看著老化妝品商。

「巴黎這座城市,凡是有膽魄的,都自動彙集於此,就像野生的樹苗,在法蘭西的土地上自然生長,他們中間聚了眾多的能人,無家可歸,但有的是膽量,什麼都敢,也敢發財……噢!那些單身的漢子……(鄙人當初就是其中的一個,還認識不少!……二十年前,杜·迪萊有什麼?博比諾有什麼?……他們倆都在比洛託老爹的店裡熬呢,除了發跡的慾望,別無資本,可在我看來,那慾望是最棒的資本!……資本可以吃掉,可志氣吃不掉!……當初我有什麼,我?有的是發財的慾望,有的是膽量。杜·迪萊如今跟再大的人物相比都不遜色。小博比諾,是隆巴爾街最富有的藥店老闆,如今成了議員,當上了部長……)哎呀!那些合夥做生意的,耍筆桿的,或者畫畫的,像俗話所說,在巴黎,就這些b不要命的傢伙/b中才會有人去娶一個沒錢的漂亮姑娘,因為他們有的是各種膽量。博比諾先生娶了比洛託小姐,從來沒有指望得一個子兒的陪嫁。那些傢伙全都是瘋子!他們相信愛情,就像他們相信自己能發財,相信自己無所不能!……找一個能愛上您女兒的有膽魄的傢伙吧,他會根本不顧眼前,把她娶過去。您得向我承認,作為一個仇人,我可不算不寬宏大量吧,因為這個主意本身對我是不利的。」

「啊!克勒維爾先生,要是您願意當我的朋友,那就放棄這些荒唐的念頭吧!……」

「荒唐?太太,您可別這樣自暴自棄,看看您自己吧……我愛您,您一定會是我的!我等到那一天一定要對於洛說:‘你奪走了我的若賽花,我得到了你妻子!……’這就是古代法律中所謂的同等報復!我會繼續實施自己的計劃,除非您會變得醜不忍睹。我會成功的,理由如下,」他說著又擺好了姿勢,眼睛盯著於洛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