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我的意料,公使使我懊惱不已。他是天底下最最拘泥細節的笨伯;處處按部就班,婆婆媽媽,活像個老婆子;他凡事從不滿意,所以也無人能使他稱心如意。我做事喜歡爽快,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他卻偏偏喜歡把文稿退還給我,說什麼「寫得不錯,不過你最好再重新看一遍,總可以找到更好的字眼,更精確的虛詞的」。——真叫人火冒三丈。少一個「與」字,少一個連線詞都不行,我有時筆下漏出來的倒裝句,全成了他的死對頭;長句的抑揚頓挫如果不按照慣用的節奏,他根本看不懂。要跟這樣一位人物打交道真是一件苦差使。
馮·c伯爵的推心置腹是我唯一的補償。最近他向我說得很坦率,他對公使遲疑不決的慢騰騰作風十分不滿。「這種人不但增加自己的麻煩,也拖累了旁人,不過,」他說,「我們不得不逆來順受,正像一個必須跨越一座山嶺的旅行家;如果前面沒有山嶺,路程當然方便得多,也近得多;現在它既然擋在那裡,就應該翻越過去!……」
我的上司也許察覺伯爵對我的眷愛,感到厚此薄彼,大為惱火,他抓住一切機會在我面前訴說伯爵的壞話。我當然給予反駁,事情因此鬧得更糟。昨天他簡直把我惹火了,因為連我也給他打在網裡了:他說伯爵熟悉世間事務,辦事駕輕就熟,筆下也來得,就是缺少紮紮實實的學問,跟所有文化人一樣。說到這裡,他做了個怪臉,彷彿要說:「你感到這根刺嗎?」這對我不起作用;能夠想出這種話做出這種舉動的人我是瞧不起的。我寸步不讓,相當激烈地和他較量了一番。我說,伯爵這位人物,無論品德學問都值得人們尊敬。我又說,像他這樣集思廣益、廣泛鑽研各式各樣問題、仍照舊保持日常生活活動的人,我還從未見過。——這些話對他那樣的腦袋賽似對牛彈琴,為了避免繼續聽他的謬論,免得再嚥下一把無名火,便向他告別了。
這一切都得怪你們,都是你們嘮嘮叨叨,一股勁地向我鼓吹什麼「要有所成就」,才把我套進這具牛軛裡去的。「要有所成就!」如果種植土豆和駕車進城出售穀物的人的成就還比不上我,那我甘願在目前鎖住我的這隻牢船上再服十年苦役。
金碧輝煌表面後的悲慘相,惹人厭的人們中間的無聊事,此地到處可見!他們追逐等級地位,互相窺伺,又互相提防,都想搶先別人一著;這種最可憐、最可悲的慾念啊,竟不加一絲掩飾。譬如,此地有個女人,逢人便誇說自家的門第和田產,每個不相識的人定會想道:「這是個蠢女人,這點子門第和田產也吹得天花亂墜。」——更可笑的是,該女人不過是本地衙門裡一位文書的女兒罷了。——你瞧,我真不懂,人怎麼這樣沒有頭腦,做出這種自輕自賤的事來。
親愛的朋友,我日益明白,根據自己來衡量別人是多麼愚蠢。因為我自顧不暇,心神激盪——唉,我樂意讓別人走他們自己的路,只要他們也能讓我走自己的路。
最最惹我惱火的是那討厭的社會地位。雖然我也像任何人一樣,明知等級差別很有必要,它也給了我很多好處,但它不應擋住我的去路,妨礙我享受人世間一星半點的快樂和瞬間的幸福。新近我在散步時認識了馮·b小姐,一位可愛的人兒,她在這僵化了的生活環境裡仍保持很多天性。我們談得很投機,分別時,我求她允許我去拜訪她。她非常爽快,同意了我的要求,我簡直等不及約定的時刻,巴不得早些去找她了。她不是本地人,住在一位姨母家裡。老太太的相貌我並不喜歡。不過我對她很尊重,多半時間是跟她談話,不到半小時,我幾乎早已瞭解後來那位姑娘也向我吐露的一切:親愛的姨母這麼一把年紀依舊兩手空空,沒有多少財產,也缺乏才智,除了祖先們的餘蔭並無別的依靠,除了仰仗於門第並無別的憑藉,除了從樓房上向下眺望,掉頭不顧那些平民階級外並無別的歡樂。她年輕時據說也是個美人,但虛度了一生,起初她以她的執拗任性折磨了許多可憐的小夥子,等到年華老大,才俯首帖耳,屈從了一位老軍官,為了她這個代價和那小康的生活,他才和她一起共度淒涼的晚年,後來他死了。現在她已到風燭殘年,孤身隻影,如果她的姨侄女不是那麼可愛,沒有人會去理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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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船:古代將囚犯或奴隸罰作苦役的大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