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是正確的,他對自己說,這不是在給自己打氣,而是自豪地說的。我相信人民,相信他們有權按照自己的願望管理自己。但是你千萬別相信殺人是好事,他對自己說。你只能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這麼幹,但千萬別相信殺人是好事。如果你相信殺人是好事,那就全盤錯了。

但是依你看你已經殺了多少人?不知道,因為我不想記錄下來。可是你知道?對。有多少?你就說不準有多少。炸火車時你殺了很多。很多很多。可是你說不準。那你說得準的有多少呢?二十個以上。而其中有幾個是真正的法西斯分子呢?我敢肯定的有兩個。因為當我們在烏塞拉俘虜他們的時候,我不得不斃了他們。這你不放在心上?對。而你也並不喜歡這麼幹?對。我決心不再這麼幹。我避免這麼幹。我避免殺害那些手無寸鐵的人。

聽著,他對自己說。你還是別想這個問題了。這對你和你的工作很不利。他的自我接著回答說,你聽著,知道嗎?因為你正在做一件十分嚴肅的事,所以我得使你時刻記在心上。我必須使你保持頭腦清醒。因為,如果你的頭腦不是絕對清醒,你就沒權做你在做的事,因為這一切都是犯罪,誰也沒權奪取別人的生命,除非為了防止其他人遭到更大的不幸。所以頭腦要清醒,別騙你自己啦。

但是我不願把我殺掉的人當戰利品那樣作記錄,或者幹出在槍托上刻痕計數這種叫人噁心的事,他對自己說。我有權不計算殺了多少人,我有權忘掉他們。

不,他的自我說。你沒權把什麼都忘掉。沒權對其中的任何事情閉眼不看,沒權忘掉其中的任何事情,也不該把話說得輕描淡寫或者隨意更改。

住口,他對自己說。你變得誇誇其談起來了。

關於這件事,也千萬別騙自己啦,他的自我接著說。

好吧,他對自己說。謝謝所有的忠告,那麼我愛瑪麗亞行不行呢?

行,他的自我說。

根據純粹的唯物主義社會觀,愛情這種東西不該存在,那麼即使這樣也行?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觀念的?他的自我問。從來沒有。你從來就不可能有。你不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這你知道。你信仰「自由、平等、博愛」。你信仰「生命、自由和對幸福的追求」。別用太多的辯證法來作弄你自己了。那是給有些人應用的,可不是給你的。你必須知道那一套,以免成為容易上當的傻瓜。為了打贏這場戰爭,你把很多事情擱在一邊了。如果這場戰爭失敗的話,這些事情就都辦不成。

然而往後你可以摒棄你不相信的那些事情。你不相信的事情很多,而你真心相信的事情也不少。

還有一點。千萬別取笑你自己愛上了什麼人。問題僅僅在於大多數人命運欠佳,得不到愛情。你以往從沒得到過愛情,現在可得到了。你跟瑪麗亞一起得到的愛情,不管它只能持續今天一天和明天的部分時間,或者能持續長久的一輩子,都是一個人能遇到的最重大的事情。有人總是會說,愛情並不存在,原因是他們得不到它。可是我可以肯定地說,愛情是真實的,而且你得到了它,哪怕你明天就死去,也是幸運的。

別談死亡這種事情了,他對自己說。我們不該說這樣的話。那是我們的朋友無政府主義者的口吻。每當情況真惡化了,他們就想到什麼地方去放把火,去送死。他們這種思想方法是十分古怪的。十分古怪。得,我們快度過今天了,老夥計,他對自己說。現在快三點了,遲早會有什麼吃食給送來。敵人仍在聾子那邊不顧一切地開火,那就是說,他們把他包圍了,並且正在等待增援,也許是這樣吧。儘管他們必須在斷黑前結束這場戰鬥。

我不知道聾子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到了一定的時候,我們大家也都得思想準備會遇到這種事。想來在聾子的山頭上情緒不會太愉快。我們叫他們去搞些馬兒來,當然使他陷入了不妙的困境。「困境」這詞兒在西班牙語中怎麼說?uncallejónsinsalida。一條死衚衕。看來我能順利地度過這一關。這事只消幹上一次,很快就完事了。但是如果有一天在戰鬥中你被包圍了卻可以投降的話,那麼打仗不就成了莫大的享受嗎?estamoscopados。我們被包圍了。這是這次戰爭中令人十分驚慌的呼叫聲。其次就是遭到槍殺;如果走運的話,在這之前就沒有什麼別的不幸了。聾子可不會這麼走運。輪到我們的時候,也不會走運。

三點鐘了。這時他聽到來自遠方的遠遠的隆隆聲,抬頭一望,看到了飛機。

本章註釋

潘普洛納為西班牙一古城,當時為納瓦拉省省會,在這騎兵家鄉塔法利亞以北。每年7月聖費爾明節期間,有盛大的鬥牛賽,人們事先把公牛在大街上一直趕到鬥牛場去,一路上喝醉了酒的居民們任意逗弄公牛,有的甚至被牛角挑傷,但在那如醉如狂的歡樂氣氛中,人們不以為意。

天主教各大教堂、聖地及神龕往往有聖母馬利亞像,各有各的名稱。此處的比拉爾為地名。

前者是法國大革命時提出的口號,後者引自美國革命時的《獨立宣言》,後來寫進了美國憲法,作為公民的基本權利。兩者都屬於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範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