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靠近到什麼地方?」
羅伯特·喬丹指出了巡邏隊停過的地方,還指給她看隱蔽槍的地方。他們從站著的地方,只能望到奧古斯丁的一隻靴子撅在偽裝的屏障後面。
「吉卜賽人說他們拍馬而來,帶隊的馬兒的胸部差一點頂到了機槍口,」比拉爾說。「這種人哪!你的望遠鏡一直在山洞裡。」
「東西都收拾了?」
「能帶的都收拾了。有巴勃羅的訊息嗎?」
「他比騎兵隊早走四十分鐘。他們跟上了他踩出的足跡。」
比拉爾朝他露齒笑了。她仍舊握著他的手。這時她才放開。「他們絕對找不到他,」她說。「現在談聾子吧。我們有什麼辦法嗎?」
「沒辦法。」
「真可憐,」她說。「我很喜歡聾子。你肯定,肯定他遭殃了?」
「就是。我看到了很多騎兵。」
「比來這兒的還多?」
「還有一整隊在上山呢。」
「聽槍聲,」比拉爾說。「真可憐,可憐的聾子。」
他們傾聽槍聲。
「普里米蒂伏剛才要到那邊去,」羅伯特·喬丹說。
「你瘋了?」比拉爾朝這個扁臉漢子說。「我們這兒正在冒出什麼樣的瘋子啊?」
「我想支援他們。」
「什麼話,」比拉爾說。「又是個異想天開的傢伙。你難道不相信,你不用白跑一趟,就能在這兒夠快地死去?」
羅伯特·喬丹望著她,望著她那厚實的褐色臉盤、臉上印第安人的那種高顴骨、分得很開的黑眼睛、嘲笑的嘴和帶著怨意的厚上唇。
「你幹事得像個男子漢,」她對普里米蒂伏說。「成年的男子漢。瞧你,連頭髮也花白了。」
「別取笑我,」普里米蒂伏陰沉沉地說。「一個人只要有一點兒心腸和一點兒想象——」
「那他就該學會剋制這些個,」比拉爾說。「你不久就會跟我們一起死去。沒必要跟外人一起去找死。說到你的想象嘛。吉卜賽人可最會想象。他跟我講的真像部小說。」
「你要是見到了那情形,就不會把它說成小說了,」普里米蒂伏說。「那時候真是個嚴重關頭。」
「什麼話,」比拉爾說。「有些個騎兵到這兒來了,又走了。而你們全都自以為英勇無比。正因為我們那麼無所作為,才弄到了這步田地。」
「那麼聾子目前的情況不算嚴重?」普里米蒂伏這時輕蔑地說。每次風聲傳來槍聲,都可以看出他很難受,他希望要麼去戰鬥,要麼讓比拉爾走開,別打擾他。
「即使全搭上去又怎麼樣?」比拉爾說。「出事了,就這麼回事。人家碰到了不幸,你可不能把雞巴蛋都急壞了。」
「你自己去玩吧,」普里米蒂伏說。「有些女人又蠢又狠,真叫人受不了。」
「為的是支援和幫助那些生殖條件不夠格的男人,」比拉爾說。「要是沒什麼可看的,我要走了。」
正在這時,羅伯特·喬丹聽到高高的上空的飛機聲。他抬眼一望,看來高空中那架飛機似乎就是他一清早看到的那架偵察機。它這時正從前線的方向飛回來,朝著聾子被圍攻的高地的方向飛去。
「來了不祥鳥啦,」比拉爾說。「它能看到那邊發生的情況嗎?」
「當然,」羅伯特·喬丹說。「要是人家的眼睛不瞎的話。」
他們注視著這飛機在陽光中飛得高高的,銀光閃閃,而且很穩。它正從左邊飛來,他們能看到兩個螺旋槳轉成兩面光亮的圓盤兒。
「臥倒,」羅伯特·喬丹說。
飛機這時飛到了頭頂上空,影子掠過林間開闊的空地,震顫聲響得兇險極了。接著飛機一掠而過,朝山谷的頂端飛去。他們望著它穩穩地一路飛去,剛要消失,就看到它朝下繞了個大圈子又飛回來,在高地上空轉了兩圈,最後朝塞哥維亞方向飛去,不見了。
羅伯特·喬丹望著比拉爾。她前額上滲著汗,搖搖頭。她牙齒一直咬著下唇。
「每個人都有剋星,」她說。「我就怕那些飛機。」
「我的恐懼沒有傳染給你吧?」普里米蒂伏譏嘲地說。
「沒有,」她把一手按在他肩上。「你沒有恐懼可傳染的。這我知道。原諒我跟你開玩笑,講得太粗俗了。我們全都處在同樣的煎熬中。」她接著對羅伯特·喬丹說,「我就把吃的和酒送上山來。還要些什麼?」
「這一刻不要什麼。其他人在哪兒?」
「你的後備軍完好無損,在下面跟馬兒在一起,」她露齒笑笑。「每件東西都藏了起來。每件要帶走的都已經理好了。瑪麗亞帶著你的器材。」
「萬一飛機再來,叫她待在山洞裡。」
「是,我的英國老爺,」比拉爾說。「你的吉卜賽人(我把他交給你),我已派去採蘑菇來跟兔肉一起煮了。現在蘑菇多的是,我看還是把兔子吃了,雖說最好明後天吃。」
「我看吃了最好,」羅伯特·喬丹說,比拉爾就把一隻大手按在他斜掛著手提機槍皮帶的肩膀上,接著舉起手來,用手指把他的頭髮弄得亂蓬蓬的。「好一個英國人,」比拉爾說。「等雜燴煮好了,我叫瑪麗亞端來。」
遠處高地上的槍聲差不多消失了,這時只偶爾還有一兩聲。
「你看戰鬥結束了吧?」比拉爾問。
「沒有,」羅伯特·喬丹說。「從我們聽到的槍聲來看,他們發動了進攻而被打退了。現在我看敵人已把他們包圍了。敵人隱蔽了起來,在等飛機。」
比拉爾對普里米蒂伏說,「你。明白我不是有意奚落你吧?」
「明白了,」普里米蒂伏說。「你講過更難聽的話我都忍受了。你這條舌頭太可惡。說話注意些,大嫂。聾子是我的好同志。」
「那麼不是我的好同志?」比拉爾問他。「聽著,扁臉。在打仗,就不能說什麼感情。不談聾子,我們自己的問題就夠受的了。」
普里米蒂伏仍然鬱鬱不樂。
「你該吃藥治一治,」比拉爾對他說。「我現在去準備吃的。」
「你把那個保皇派騎兵的證明檔案帶來了?」羅伯特·喬丹問她。
「我真蠢,」她說。「我忘了這個。我叫瑪麗亞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