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從沒碰過她,跟她也沒有過任何關係,可我非常在乎她。英國人,對待她別隨隨便便。別因為她和你睡覺,她就是婊子。」

「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我相信你。但是還有。你不明白,如果沒有革命,這樣的姑娘會怎麼樣。你的責任非常重大。這個姑娘真是受了大苦。她和我們不一樣。」

「我要和她結婚。」

「不。不是這意思。革命期間沒這個必要。但是——」他點點頭——「那樣可能好些。」

「我要和她結婚,」羅伯特·喬丹說,他一邊說,一邊覺得喉嚨哽塞起來。「我非常在乎她。」

「以後再說吧,」奧古斯丁說。「等到方便的時候。主要的是要有這個打算。」

「我有這打算。」

「聽著,」奧古斯丁說。「我對於自己無權過問的這事講得太多了,但你和這個國家的很多女人有過來往嗎?」

「有幾個。」

「婊子?」

「有的不是。」

「有多少?」

「有幾個。」

「你和她們睡過?」

「沒有。」

「你明白了?」

「對。」

「我的意思是,這個瑪麗亞並不輕率地做這種事。」

「我也不。」

「要是我認為你是輕率的話,就會趁昨晚你和她睡覺時把你斃了。為了這種事,我們這兒常常殺人。」

「聽著,老弟,」羅伯特·喬丹說。「那是因為時間不夠,就不拘形式了。我們缺乏的是時間。明天我們就必須打仗。對我來說,這沒什麼。但是對瑪麗亞和我二人來說,就必須把這段時間當作我們倆的一輩子。」

「一天一夜算不上多少時間,」奧古斯丁說。

「就是。但是已經過了昨天、前天一夜和昨天一夜。」

「聽著,」奧古斯丁說。「我是不是可以幫你的忙。」

「不用。我們倆沒問題。」

「如果我能為你,或者為這短髮姑娘出力的話——」

「不用。」

「說實在的,一個人可以幫助別人的地方也不多。」

「不。很多。」

「什麼呢?」

「說到戰鬥,不管今明兩天發生什麼,你可以信任我,哪怕命令看來是錯誤的,也要服從。」

「我信任你。自從騎兵隊的事和把馬兒引走的事發生以來。」

「那算不上什麼。你知道,我們在為同一個目標奮鬥。要打贏這場戰爭。我們不取勝,其他一切就都完蛋了。明天的事極重要。真的非常重要。我們還會有戰鬥。戰鬥中沒紀律不行。因為很多事情跟表面現象不一樣。必須有了信任和信心,才能有紀律。」

奧古斯丁朝地上啐了一口。

「這個瑪麗亞和這些事全不相干,」他說。「但願你和瑪麗亞像兩夫妻那樣好好利用現有的時間。只要我能幫忙,吩咐得了。至於明天的事,不管怎麼樣我都一定服從你。如果為了明天的事一定要犧牲,一個人就該高高興興、心情輕鬆地去犧牲。」

「我覺得就是這樣,」羅伯特·喬丹說。「但是聽你說這話,真叫人高興。」

「還有,」奧古斯丁說。「上面那個,」他朝普里米蒂伏的方向指指,「是個可靠有用的人。這個比拉爾可靠得遠遠超出你的想象。安塞爾莫這老頭子也一樣。埃拉迪奧也一樣。話不多,但是個可靠的角色。還有費爾南多。我不知道你對他怎麼看。不錯,他比水銀還沉。他比公路上拖車的小公牛還乏味。但是叫他打,他就打,叫他幹,他就幹。是條漢子!你等著瞧吧。」

「我們很走運。」

「不。我們有兩個不得力的傢伙。吉卜賽人和巴勃羅。聾子一夥可比我們強多了,就像我們比羊糞強。」

「這麼說,問題都不大囉。」

「是的,」奧古斯丁說。「可是,今天打就好啦。」

「我也這麼想。幹掉算了。但是不行。」

「你看情況會變糟嗎?」

「有可能。」

「可你現在興致很好,英國人。」

「是的。」

「我也是。儘管有瑪麗亞這件事和種種問題。」

「你知道為什麼?」

「不。」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白天的關係。白天真好。」

「誰知道?也許是因為我們要戰鬥了。」

「我看就是,」羅伯特·喬丹說。「但不是在今天。不管發生什麼情況,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避免今天行動。」

他說話時聽到了什麼聲音。這聲音遠遠傳來,蓋過了暖風吹過樹林的聲音。他沒法聽真切,就張開了嘴傾聽,同時抬頭向普里米蒂伏那裡瞥了一眼。他自以為聽到了這聲音,但接著它就消失了。松林裡,風在吹,這時羅伯特·喬丹聚精會神來細聽。接著他聽到了這隨風飄來的微弱的聲響。

「我覺得沒什麼可傷心的,」他聽到奧古斯丁在說。「我永遠得不到瑪麗亞,這沒有什麼。我可以仍舊和以前一樣去找婊子。」

「住口,」他說,並不在聽人說話,而是伏在奧古斯丁身邊,頭向著別處。奧古斯丁突然朝他望著。

「怎麼回事?」奧古斯丁問。

羅伯特·喬丹把一隻手捂在嘴上,繼續傾聽。這時這聲音又出現了。它低弱而模糊,單調而遙遠。但這一回不會聽錯了。正是自動步槍射擊時的一連串清脆的噼啪聲。那槍聲就像在遠得幾乎聽不到的地方成串成串地在放小型爆竹。

羅伯特·喬丹抬眼望著普里米蒂伏,只見他這時抬起了頭,臉朝著槍聲的方向,一手握成杯形攏著耳朵。羅伯特·喬丹望著的時候,普里米蒂伏抬手朝那邊地形最高的山巒指指。

「敵人在向聾子一夥開火了,」羅伯特·喬丹說。

「那我們去支援他們吧,」奧古斯丁說。「大家集合。走。」

「不,」羅伯特,喬丹說。「我們待在這兒。」

本章註釋

美國女作家格特魯德·斯坦(1874—1946)從1903年起長期定居巴黎,20年代中,主持一個文藝沙龍,美國作家舍伍德·安德森、司科特·菲茨傑拉德及海明威本人都是其成員,在文風上都受到她的影響。她在寫作中作了一系列的試驗,擺脫傳統的造句法,強調詞句的音調及節奏。海明威在此處拿她的名句「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開玩笑,並引申到石頭,用了一連串同義詞,其中這個stein和她的姓同出德語,意為「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