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沒人說話。

「我今天從酒袋的肚臍那兒喝到了胸口,」巴勃羅說。「一天就喝那麼多。你們大夥兒怎麼啦?舌頭丟啦?」

大家一句話也沒有。

「旋緊塞子,瑪麗亞,」巴勃羅說。「別灑了酒。」

「酒多著,」奧古斯丁說。「夠你喝個醉。」

「有一人找到舌頭了,」巴勃羅說,對奧古斯丁點點頭。「恭喜恭喜。我原以為你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為什麼?」奧古斯丁問。

「因為我進來了。」

「你以為你進來了有什麼大不了?」

也許奧古斯丁正在鼓起勁頭要乾了,羅伯特·喬丹想。也許他打算動手了。他當然非常恨巴勃羅。我可不恨他,他想。是啊,我不恨他。他叫人討厭,可我不恨他。儘管弄瞎眼這主意特別抬舉他了。然而這是他們的戰爭。但今後兩天有他在身邊當然起不了什麼作用。我不打算插手這件事啦,他想。今晚我跟他周旋,一度當了傻瓜,但我巴不得把他幹掉。但不到時間我將不跟他胡來。而且炸藥就在附近,也不該在這山洞裡來什麼打槍比賽或鬧什麼兒戲吧。巴勃羅當然想到了這一點。你剛才可想到這一點呢?他對自己說。沒有,你沒想到,奧古斯丁也沒想到。萬一出什麼紕漏,你也是活該,他想。

「奧古斯丁,」他說。

「什麼?」奧古斯丁陰沉沉地抬起眼睛,扭頭不望巴勃羅。

「我想跟你說句話,」羅伯特·喬丹說。

「以後說吧。」

「現在,」羅伯特·喬丹說。「勞駕啦。」

羅伯特·喬丹已走到了洞口,巴勃羅的目光跟著他。奧古斯丁身材高大,臉頰凹陷,站起身來向他走去。他勉強而輕蔑地挪動著腳步。

「你忘了背包裡藏著什麼嗎?」羅伯特·喬丹對他說,聲音低得聽也聽不清。

「奶奶的!」奧古斯丁說。「一習慣了就忘了。」

「我剛才也忘了。」

「奶奶的!」奧古斯丁說。「我們真是傻瓜!」他車轉身子,行動靈便地回到桌邊坐下。「來一杯,巴勃羅,老兄,」他說。「馬兒可好?」

「很好,」巴勃羅說。「雪越下越小了。」

「你看會停嗎?」

「會,」巴勃羅說。「現在越下越稀了,還下小小的硬雪珠。就要起風,但雪會停下來。風向變了。」

「你看明天會放晴嗎?」羅伯特·喬丹問他。

「會,」巴勃羅說。「我相信明天要轉冷,放晴。這風向在變。」

瞧他,羅伯特·喬丹想。他現在和和氣氣。他像風向那樣變了。他長著一副豬的相貌和身材,我知道他多次殺人,可是他靈敏得像只上好的氣壓表。是啊,他想,豬也是種滿聰明的畜生嘛。巴勃羅對我們懷恨在心,要不,也許他恨的只是我們的作戰方案,而他用侮辱來表達他的憎恨,使你達到了想幹掉他的程度,可是等他看到達到了這程度,卻放棄了這做法,重新又來一套新花樣。

「我們會遇上好天氣來行動,英國人,」巴勃羅對羅伯特·喬丹說。

「我們,」比拉爾說,「我們?」

「對,我們,」巴勃羅對她露齒笑笑,喝了一些酒。「幹嗎不?我剛才在外面把這問題好好想過了。幹嗎我們要不一致?」

「一致什麼?」婦人問。「現在一致什麼?」

「什麼都一致,」巴勃羅對她說。「一致炸這橋。現在我跟你一起幹。」

「現在你跟我們一起幹?」奧古斯丁對他說。「即使你說過了那些話?」

「對,」巴勃羅對他說。「天氣變啦,我跟你們一起幹。」

奧古斯丁搖搖頭。「天氣,」他說,又搖搖頭。「即使我摑了你耳光?」

「對,」巴勃羅對他露齒笑笑,用手指摸摸嘴唇。「即使這樣也幹。」

羅伯特·喬丹正注視著比拉爾。她正望著巴勃羅,彷彿他是頭怪物似的。她臉上仍然帶著一點兒剛才提到弄瞎眼睛時所出現的表情。她搖搖頭,彷彿想把這表情甩掉,隨即頭向後一昂。「聽著,」她對巴勃羅說。

「是,太太。」

「你這是怎麼啦?」

「沒什麼,」巴勃羅說。「我改了主意。就這麼回事。」

「你剛才在洞口偷聽,」她對他說。

「是的,」他說。「但我沒聽到。」

「你怕我們幹掉你。」

「不,」他對她說,目光越過嘴邊的酒杯口向她望去。「我不怕這個。這你知道。」

「那麼,你這是怎麼啦?」奧古斯丁說。「你一會兒醉醺醺的,對我們大家居心險惡地口頭上說好話,卻不願捲入我們當前的任務,惡毒地咒罵我們死去,辱罵婦女,反對該做的事——」

「我當時醉了,」巴勃羅對他說。

「可是現在——」

「沒醉,」巴勃羅說。「而且改了主意。」

「讓別人信你的話吧。我可不信,」奧古斯丁說。

「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巴勃羅說。「不過沒人能跟我一樣把你們帶到格雷多斯山區去。」

「格雷多斯?」

「這是這次炸橋之後唯一可去的地方。」

羅伯特·喬丹望著比拉爾,舉起不面對巴勃羅的那隻手,點點自己的右耳,好像在提問似的。

婦人點點頭。接著又點了點頭。她對瑪麗亞說了幾句,姑娘就來到羅伯特·喬丹身邊。

「她說,‘他肯定聽到了,’」瑪麗亞湊著羅伯特·喬丹的耳朵說。

「那麼巴勃羅啊,」費爾南多慎重地說。「你現在跟我們一致,贊成炸橋了?」

「對,老弟,」巴勃羅說。他正面望著費爾南多的眼睛,點點頭。

「當真?」普里米蒂伏問。

「當真,」巴勃羅對他說。

「那你看這事能成功?」費爾南多問。「你現在有信心了?」

「幹嗎沒有?」巴勃羅說。「難道你沒信心?」

「有,」費爾南多說。「不過我是一直有信心的。」

「我要離開這兒,」奧古斯丁說。

「外面冷呢,」巴勃羅用友好的語氣對他說。

「可能吧,」奧古斯丁說。「但我再沒法待在這瘋人院裡了。」

「別把這山洞稱作瘋人院,」費爾南多說。

「收容殺人狂的瘋人院,」奧古斯丁說。「我要走了,免得也發瘋。」

本章註釋

這種皮酒袋用整張牛皮製成,四條腿封住,在一條腿上安上個龍頭,倒掛在牆上,要酒時旋開龍頭即可。巴勃羅非常貪杯,那天喝了不少,袋內餘酒的水平面已從這牛皮上的肚臍處降到了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