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也贊成炸橋,」扁臉、斷鼻樑的那個說,在桌上撳滅了菸蒂。

「我看那橋算不上什麼,」兩兄弟中的一個說。「我擁護巴勃羅太太。」

「我也是,」另一個兄弟說。

「我也是,」吉卜賽人說。

羅伯特·喬丹注視著巴勃羅,同時把垂在身邊的右手越來越往下伸,以便萬一需要時有所準備,幾乎希望事態會這樣發展(覺得那也許是最簡單、最容易的解決辦法,然而又不願意損害已有的良好進展,因為他知道,一家人、一族人、一幫人在爭吵中會很快地一致團結起來反對外來人,然而他又想,既然已經發生了這樣的情況,用這隻手所能幹的事也許最簡單、最好,並且像外科手術那樣,最乾脆),他還看到巴勃羅的老婆站在那裡,並注意到她在眾人表示效忠時臉上露出了自豪、堅強而健康的紅暈。

「我擁護共和國,」巴勃羅的老婆樂呵呵地說。「這橋就等於共和國。我們以後有時間另作計劃。」

「你啊,」巴勃羅怨恨地說。「你這個種牛腦袋、婊子心腸的東西。你以為炸了這橋還會有‘以後’?你考慮到會發生的事嗎?」

「準會發生的事,」巴勃羅的老婆說。「準會發生的事總會發生。」

「這事情我們撈不到好處,事後還會像野獸一樣被人搜捕,你覺得無所謂?乾的時候死掉也無所謂?」

「無所謂,」巴勃羅的老婆說。「別來嚇唬我,膽小鬼。」

「膽小鬼,」巴勃羅怨恨地說。「你把人家當作膽小鬼,因為人家有戰術觀念。因為人家能事先看到幹蠢事的後果。知道什麼叫蠢不是膽小。」

「知道什麼叫膽小也不是蠢,」安塞爾莫忍不住講了這一句警句。

「你要找死?」巴勃羅對他厲聲說。羅伯特·喬丹覺得這話問得多麼不講究辭令。

「不。」

「那就留神你的嘴巴。你對自己不懂的事話太多。難道你沒看出這件事不是鬧著玩的?」他簡直叫人可憐地說。「只我一人看出這件事有多嚴重?」

我認為是這樣,羅伯特·喬丹想。老巴勃羅,老夥計啊,我認為是這樣。還有我。你看得出來,我也看出來了,那婦人從我手上也看出了,但她還沒有明白過來。目前她還沒有明白過來。

「我當頭兒難道是吃乾飯的?」巴勃羅問。「我說話心中有數。你們這幫人哪裡知道。這老頭兒在胡扯。他這老頭兒只會給外國佬當通訊員、做嚮導。這外國佬到這兒來乾的事對外國佬們有好處。為了他的好處,我們得送命。我關心大家的好處和安全。」

「安全,」巴勃羅的老婆說。「沒有安全這檔子事。如今到這兒來求安全的人太多,弄得引起了大危險。如今為了求安全,你把什麼都丟了。」

她這時站在桌邊,一手拿著一把大湯匙。

「有安全,」巴勃羅說。「在危險中知道怎麼見機行事,就有安全。像鬥牛士一樣,知道自己在幹著什麼,不冒險,就安全。」

「在他被牛角挑傷以前吧,」婦人怨恨地說。「我聽到過多少次啦,鬥牛士被牛挑傷前也是這個調門。多少次我聽菲尼託說,這全靠學問,牛決不會挑傷人,倒是人自己撞到牛角上去的。他們挨牛角前總是這樣說大話。結果是我們到病房去看他們。」這時,她學著在病床邊探病的樣子,「‘喂,老手,喂,’」她聲音洪亮地說。接著,她模仿受了重傷的鬥牛士的衰弱的聲音說,「‘你好,朋友。怎麼啦,比拉爾?’」「‘怎麼搞的,菲尼託,好孩子,你怎麼碰上了這倒霉事兒?’」她用她那洪亮的聲音說。接著聲音衰弱而尖細地說,「‘沒什麼,太太。比拉爾,沒什麼。這是不該發生的事。我好好兒宰了它,你知道。誰也不會幹得更好。那時候,完全照著我的意思把它幹了,它也死定了,腿兒搖搖晃晃的,支不住自己的身子,眼看就要栽倒,我從它身邊走開,模樣挺神氣,挺帥,但它把這牛角從我背後捅進我屁股爿中間,從我肝臟中戳了出來。’」她不再學鬥牛士那簡直像女人的聲音,大笑起來,又聲音洪亮地說話了。「你和你的安全!我和天下收入最少的三名鬥牛士混了九年,還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什麼叫安全嗎?跟我說什麼都行,可別說安全。你啊。我當初把指望全放在你身上,現在可落得怎樣的下場!打了一年仗,你就變懶了,成了酒鬼、膽小鬼。」

「你沒有權利這樣說話,」巴勃羅說。「尤其是當著大家的面,當著陌生人的面。」

「我就是要這樣說話,」巴勃羅的老婆接著說下去。「你聽到沒有?你還以為這兒是你作主?」

「是啊,」巴勃羅說。「這兒我作主。」

「開什麼玩笑,」婦人說。「這兒我作主!你們大夥兒聽到了沒有?這兒除了我沒別人作主。你要願意就待著,吃你的飯,喝你的酒,可不準拼命死喝。你要願意,有你一份乾的。可這兒我作主。」

「我要把你和這外國佬一起斃了,」巴勃羅陰沉沉地說。

「試試看,」婦人說。「看看會怎麼樣。」

「給我來杯水,」羅伯特·喬丹說,眼睛仍然盯著這個臉色陰沉而腦袋笨重的漢子和那個自豪而自信地站著的婦人,她握著那把大湯匙,威風凜凜地彷彿它是根指揮棒。

「瑪麗亞,」巴勃羅的老婆叫著,等姑娘進了洞口就說,「給這位同志端水。」

羅伯特·喬丹伸手去掏他那扁酒瓶,在他掏出來時,一邊掏,一邊鬆開槍套裡的手槍,把它在腰帶上挪到大腿根。他在杯裡又斟上了艾酒,拿起姑娘給他端來的那杯水,開始把水滴入杯子,每次滴幾滴。姑娘挨在他身邊站著,注視著他。

「外面去,」巴勃羅的老婆對她說,用湯匙做了個手勢。

「外面冷,」姑娘說,臉頰緊挨著羅伯特·喬丹的臉頰,注視著杯裡正在發生的情形,那烈酒正在裡面變得混濁。

「也許吧,」巴勃羅的老婆說。「但裡面太熱。」她接著親切地說,「要不了多久的。」

姑娘搖搖頭,就走出去。

我看他就要按捺不住了,羅伯特·喬丹管自想。他一手握著杯子,一手這時正毫不掩飾地擱在手槍上。他已經開啟保險栓,摸摸上面的小方格幾乎已磨得滑溜溜的槍柄,摸摸發涼的圓形扳機護圈,像遇到了老朋友似的。巴勃羅不再望著他,只望著那婦人。她接著說,「聽我說,酒鬼。你明白這兒是誰作主嗎?」

「我作主。」

「不。聽著。把你那毛茸茸的耳朵裡的耳屎掏掉。好好聽著。我作主。」

巴勃羅望著她,從他臉上一點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他意味深長地望著她,然後望著桌子對面的羅伯特·喬丹。他深思地望了他很久,接著又回頭望著那婦人。

「行。你作主,」他說。「你要他作主也行呀。你們兩個可以見鬼去了。」他正眼望著那婦人的臉,既沒有被她鎮住,似乎也沒受她多大的影響。「可能我是懶了,而且喝得太多。你可以把我當膽小鬼,但這一點你錯了。我可不傻。」他頓住了一會兒。「你可以作主,還喜歡作主。那好,你既是作主的,又是女人家,就該給我們搞些吃的了。」

「瑪麗亞,」巴勃羅的老婆喊著。姑娘從掛在洞口的毯子邊探進頭來。「快進來侍候吃晚飯。」

姑娘進了洞,走到對面爐邊的矮桌前,撿起幾隻搪瓷大碗,端到飯桌上。

「有葡萄酒,夠大家喝的,」巴勃羅的老婆對羅伯特·喬丹說。「別理會那酒鬼說的。喝完了這些酒,可以再拿些來。喝了你在喝的那怪東西吧,來杯葡萄酒。」

羅伯特·喬丹一口乾了最後一點艾酒,這樣猛喝一大口,覺得身子裡產生一股暖和、滋潤、冒出濃烈氣味而產生化學反應的細細熱流。他遞過杯子去要葡萄酒。姑娘給他舀得滿滿的,笑了笑。

「呃,你看過橋了?」吉卜賽人問。其他人,剛才改變效忠物件後還沒有開過口的,現在都湊向前來聽。

「是的,」羅伯特·喬丹說。「這件事不難幹。要我講給你們聽聽?」

「好,夥計。挺感興趣。」

羅伯特·喬丹從襯衫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給他們看草圖。

「瞧這橋畫得多像,」那個扁臉漢子,名叫普里米蒂伏的,說。「像真的一樣。」

羅伯特·喬丹用鉛筆尖指著,講解橋該怎樣炸,要那樣安放炸藥包的理由。

「多簡單啊,」兩兄弟中臉上有刀疤的那個說,他名叫安德烈斯。「但是你怎樣引爆炸藥包呢?」

羅伯特·喬丹又作了解釋,他給他們講解著,發覺姑娘在一邊望著,手臂擱在他肩上了。巴勃羅的老婆也注視著。只有巴勃羅不感興趣,獨自坐著,喝著從大缸裡重新舀滿的那杯酒,這大缸裡的酒是瑪麗亞從掛在山洞進口左側的皮酒袋裡倒出來的。

「這種事你幹過很多?」姑娘悄聲問羅伯特·喬丹。

「對。」

「我們可以看炸橋嗎?」

「可以。幹嗎不?」

「你準會看到,」巴勃羅在桌子那頭說。「我相信你準會看到。」

「閉嘴,」巴勃羅的老婆對他說,突然想起了下午在手掌上看到的預兆,猛的冒出一股無名怒火。「閉嘴,膽小鬼。閉嘴,不祥鳥。閉嘴,殺人兇手。」

「好吧,」巴勃羅說。「我閉嘴。現在作主的是你,美景一幕幕,你瞧下去得了。但是別忘了,我可不傻。」

巴勃羅的老婆感覺到自己的憤怒變成了憂傷,變成了所有的希望和前途都受到了挫折的感覺。她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就有過這種感覺,她一生中一直知道是什麼事使她產生這種感覺的。現在這種感覺突然產生了,她把它置之腦後,免得影響自己,免得既影響自己,也影響共和國,於是她說,「我們現在來吃吧。把鍋裡的菜盛在碗裡,瑪麗亞。」

本章註釋

從上文「代替晚報……」起,是主人公羅伯特·喬丹在回憶前幾年在巴黎時愛做的事和愛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