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沒有一部小說,可以被輕易叫作史詩,除了《白鯨》;
世上沒有一位小說家,可以被輕易叫作莎士比亞,除了麥爾維爾;
究竟是怎樣一部小說?以至於偉大的鮑勃·迪倫,要在諾貝爾文學獎的答謝詞裡,花去整整一千八百字去談論它?
杜尚說沒有藝術,只有藝術家。就是說,與其談論小說,不如談論小說家,與其談論白鯨,不如談論麥爾維爾。
傳說,一個好作家必須有一個悲慘的童年,按這個標準,麥爾維爾一開始就滿足了一個好作家的條件。
他13歲喪父,失學。15歲獨自謀生,先後做過銀行職員、農場工人、鄉村教師。17歲逃到船上做水手,期間,還被關進塔希提島上的監獄裡。接著,越獄,重回大海,做了整整五年的捕鯨勞工。
然後,人生風雨交加,心頭百感交集;
然後,毅然上岸,決定當作家;
然後,世上有了一部叫《白鯨》的鉅著。
寫出偉大小說的作家,會過上怎樣紙醉金迷的生活?
他過上了超越你想象的生活。
《白鯨》出版了,整整一年,賣出了五本。
對以版稅謀生的寫作者而言,這當然是一記棍棒。
怎麼辦?一個闖蕩過大海的傢伙是不會輕易低頭的。失敗了,繼續寫,繼續寫,繼續失敗,他寫了整整六百萬字,最終,沒能換得應有的名聲。
而名聲之外,愈加悲慘。他28歲結婚,妻子是州法院首席大法官之女。本來琴瑟相和,比目連枝,但命運莫測, 一場大火燒燬了他的書房,而他最鍾愛的兒子又自殺而死,他抑鬱、酗酒,家暴。妻子公開宣佈:丈夫已經精神失常,並差點將他送到瘋人院。
從喪子之痛到家庭破裂,作家的生活已然一塌糊塗。
彷彿為了更加完美的失敗,晚年,他甚至開始無可救藥地寫了整整三本詩集,並自費出版了它們。
終於,在貧病交加中,麥爾維爾撒手人寰。
時光一去如棍棒。如同松尾芭蕉的這句禪語,他72年的人生,遭遇的是一連串棍棒的打擊。
而滑稽的是無常弄人,尤其喜歡作弄藝術家、作家與詩人。
在他離開人世半個世紀之後,人們彷彿從夢中驚醒,一夜之間,荊玉紛飛,價值連城。人們捧讀《白鯨》,如見和氏之璧。
與梭羅一樣,與梵高一樣,與卡夫卡一樣,與王小波一樣,一個生前寂寞的傢伙,乾坤斗轉,死後封神。
因為孤高拔俗一騎絕塵,他把時代拋得太遠。
那麼,說到底,《白鯨》究竟價值何在?
人性邪惡的傑作?海洋的百科全書?深刻的人類寓言?《聖經》一樣的啟示錄?
是從莎士比亞那裡獲得靈感?還是從埃斯庫羅斯那裡獲得靈感?是從卡萊爾的詩歌中獲得靈感?抑或是從《舊約》中獲得靈感?
「裴闊德號」是不是「諾亞方舟」?莫比·迪克是不是上帝?
諸如此類,不是我關心的。
我所知道的是,它是一顆巨大的寶石,而每個人都能從中目睹他目力所及的光輝,才是寶石的真義。
我還確信,詩人馬永波先生的譯本會給這頭白鯨披上奇異的色澤,因為,卡萊爾說,詩人是世界之光。我一直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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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臺故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