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三章 追擊—第一天

白鯨 赫爾曼·麥爾維爾 第2頁,共2頁

莫比·迪克拖著漣漪離開了它的獵物,躺在不遠的地方,它長方形的白色巨頭在湧浪中垂直地上下升降,與此同時,緩慢地旋轉著它紡錘形的身體,如此一來,當它寬大的佈滿皺紋的前額升起時—高出水面大概有二十多英尺—上升的浪潮,連同所有匯合在一起的波濤,便耀眼地撞碎在它的額頭上,報復性地將顫抖的浪花拋擲到更高的空中。正如在狂風中,部分受阻於海峽的浪濤從埃迪斯通巖腳下反彈回來,不過是想用它的飛沫一舉越過巖頂。

但是,剛一恢復水平姿態,莫比·迪克就迅速繞著落水的水手一圈圈遊動,從一旁攪起復仇的浪花,彷彿準備再一次發起更為致命的攻擊。看到破碎的小艇似乎讓它發起瘋來,就像是《馬加比父子書》中,在安提奧卡斯象群見了拋在它們前面的血紅的葡萄和桑葚一樣。與此同時,亞哈被大鯨傲慢的尾巴攪起的泡沫幾乎窒息了,況且他還是個殘疾,沒法游泳—儘管如此,他還是設法浮在水面上,哪怕是在這樣湍急的漩渦中央;只能看見亞哈無助的腦袋,像一個被拋來擲去的水泡,稍微撞一下就會爆裂。從小艇破碎的艇尾上,費達拉漠不關心、不慌不忙地注視著他,攀附在漂浮的艇首殘骸上的水手,也無法救援他,他們自己尚且自顧不暇。

白鯨的圈子兜得令人害怕,快如流星,圈子逐漸收縮,似乎要直接撲到他們身上。而且,雖然其他小艇未受損傷,還徘徊在附近,卻還是不敢划進漩渦,發起攻擊,擔心這樣一來,會馬上給亞哈及其他所有身處危難的人帶來毀滅,而且,那樣做也會讓他們自己無路可逃。於是,大家便眼睜睜地停留在這個悲慘現場的邊緣,而這會兒,那個老人的腦袋便成了這個地帶的核心。

其間,從大船桅頂上,從一開始就看見了全部情況。大船馬上調整了帆桁,直奔現場而來;這時已經近得能聽到亞哈在水中呼喊:「駛向—」但是話還沒說完,莫比·迪克掀起的一個大浪潑濺過來,暫時將他淹沒了。他又掙扎出來,碰巧從一個高聳的浪峰上冒了出來,大叫道:「駛向鯨魚!—把它趕走!」

「裴闊德號」將船首對準了鯨魚,劈開了那個施了魔法的圈子,把白鯨和受害者徹底分開。當白鯨悻悻地遊開,幾艘小艇飛也似的趕去營救。

亞哈被拖上斯塔布的小艇,兩眼充血,什麼都看不見,皺紋裡凝結著白花花的鹽水;長時間的緊張讓亞哈的體力衰竭了,他無助地屈服了,只能暫時任憑擺佈,像一攤爛泥躺在斯塔布的小艇裡,如同被象群踐踏過一般。從他內心深處發出的無可名狀的哀號,像是發自遠方的荒谷哀音。

但是,這來勢兇猛的身體上的虛脫,來得猛也去得快。偉大人物有時將常人分散在一生中的膚淺痛苦,凝聚為瞬間的一次劇痛。因此,這樣的人物,儘管每一次痛苦都很短暫,但是,如果命中註定,他們的一生將匯聚起整個時代的悲痛,而且全部是由瞬間的劇痛所組成;因為哪怕他們的最微末的痛苦,就其高尚的性質來說,都抵得上常人畢生的痛苦。

「標槍,」亞哈吃力地慢慢抬起半個身子,用一隻曲起的胳膊撐著,「沒事吧?」

「沒事,先生,因為它沒有投出去,它在這裡。」斯塔布說,把標槍拿給他看。

「放在我前面;—有人失蹤嗎?」

「一,二,三,四,五;—一共五支槳,先生,這裡有五個人。」

「那好。—幫我一把,老兄;我想站起來。嗯,嗯,我看見它了!在那兒!那兒!還在向下風頭去;那噴水多猛啊!—把手拿開!永恆的元氣又在亞哈的骨頭裡升騰了!扯起船帆;伸出槳去;轉舵迎風!」

往往有這樣的情況,當一艘小艇被撞毀,艇上的水手被另一艘小艇撈起來,他們就在這艘艇上幫忙,於是就用所謂雙排座槳繼續追擊。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但是,小艇增加的力量和大鯨增加的力量並不對等,因為,大鯨似乎每根鰭都有三排座槳,它遊動的速度清楚表明,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繼續追擊,即便不是毫無希望,追擊的時間也會無限期地延長。這麼長時間不停頓的緊張划槳,任何水手都是挺不住的,這種事偶一為之,還勉強受得了。

這時,正如有時發生的那樣,大船本身就成了最有希望追上獵物的工具了。因此,現在小艇都向大船劃去,不就便被吊上了起重機—在此之前,遇難小艇的兩部分殘骸已被大船打撈起來—然後,所有的東西都吊在船側,船帆高高扯起,翼帆也斜刺裡伸出,像是一隻有兩副翅膀的信天翁,「裴闊德號」便這樣直朝下風頭的莫比·迪克撲去。

桅頂上的人按照大鯨眾所周知有條理的噴水間隔,定期報告它那閃光的噴水。每當報告說大鯨剛剛下潛,亞哈便記錄下時間,然後手裡拿著羅盤表,在甲板上踱來踱去,一旦過了預定時間的最後一秒,便會聽到他的聲音響起。—「現在古金幣是誰的了?你們看到它了嗎?」如果回答是沒有看見,他就馬上命令把自己升到桅頂上去。這一天就是這樣耗過去了,亞哈時而在高處一動不動,時而在甲板上不安地踱來踱去。

他這樣踱步的時候,一言不發,除非向桅頂的人喊話,或是吩咐他們升高一面船帆,或是把一面船帆張得更大些—他就這樣前後踱步,帽子壓得低低的,每一次轉身,都要經過他那艘遭難的小艇,它現在被扔在後甲板上,翻轉地躺在那裡,破碎的艇首對著破爛的艇尾。最後,他在它前面停下腳步,就像業已陰雲籠罩的天空,有時會有新的流雲掠過那樣,這個老人的臉上此時也悄悄添上了一層陰沉的神色。

斯塔布看見他停下了,也許是有意(但並非枉然)要表明他自己的精神並未動搖,從而在他船長的心目中保留一個勇敢的形象,他走上前來,注視著小艇殘骸大聲說道:「這是驢都不吃的薊,它太扎嘴了,先生,哈!哈!」

「多麼無情的東西,竟然嘲笑一個殘骸?老兄,老兄!如果我不知道你勇敢得像無所畏懼的火神(也像火神一樣呆傻),我就敢發誓說你是個膽小鬼。面對一個殘骸,不應該唉聲嘆氣,也不應該嘻嘻哈哈。」

「是的,先生,」斯塔巴克靠過來說道,「這是個嚴肅的場面;一個預兆,而且是個不祥之兆。」

「預兆?預兆?—這是辭典上的說法!如果眾神想直截了當地對人說話,他們就會光明正大地說出來;而不是搖著腦袋,給出老太婆一般含糊其詞的暗示。—走開!你們兩個就是一件東西的兩極;斯塔巴克是斯塔布的背面,斯塔布是斯塔巴克的背面;你們倆就是全人類;而亞哈則孤零零站在人煙稠密的世界上,既沒有神,也沒有人,與他為鄰!冷,冷—我在發抖—現在怎麼樣了?喂,上邊的!你們看見它了嗎?每一次噴水都要大聲報告,哪怕他一秒鐘噴上十次!」

一天將盡,只有太陽金袍的緄邊還在沙沙作響。很快,天就幾乎全黑了,可是,幾名瞭望者還留在桅頂上面。

「現在看不見噴水了,先生;—天太黑了。」空中一個聲音喊道。

「最後一次看見是朝什麼方向去的?」

「和以前一樣,先生,—徑直向下風頭去了。」

「好!天黑了,它會遊得慢些了。降下最上桅帆和上桅翼帆,斯塔巴克先生。天亮之前,我們可別追過了頭。它正在轉移,可能會停下來歇歇。轉舵迎風!讓船吃滿風!上邊的,下來!—斯塔布先生,另派一個人上前桅頂,天亮之前,就由你照看,輪換人手。」然後,他向主桅上釘著的那枚古金幣走去—「夥計們,這枚金幣是我的,因為我贏了;但是,我會讓它繼續留在這裡,直到白鯨死掉;而且,到了那一天,無論你們當中誰第一個發現它,這枚金幣就歸誰;如果到時候,還是我第一個發現它,我會拿出十倍的錢分給大家!現在走吧!—甲板歸你了,先生!」

這樣說著,他又去站在艙口舷梯的中間,壓低了帽子,一直站到天亮,只是間或振作一下,看看夜色到了什麼時分。

這是抹香鯨獨有的動作。因為和以前描述過的捕鯨槍上下起伏的預備性動作相似,而被稱作投杆。憑藉這個動作,大鯨肯定能最一目瞭然地觀察到周遭的任何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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