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詩人用柔和顫音謳歌羚羊溫柔的眼睛,和鳥兒從不會落到地上的可愛的翅膀,我沒有那麼超凡脫俗,我讚美的是一條尾巴。
計算體型最大的抹香鯨的尾巴,是從它的軀體逐漸縮小到相當於人腰的地方開始,單是此處上表面的面積就至少有五十平方英尺。它那緊實渾圓的尾巴根伸展開來,形成兩片寬闊而結實的扁平的掌狀物或是尾葉,逐漸變薄,最後不到一英寸厚。在分叉或者是接合處,這兩片尾葉略有重疊,然後像一對翅膀那樣彼此斜著分開,中間留下一個很寬的空隙。任何活物身上的曲線之美都不如這兩片尾葉新月形的邊緣那麼雅緻。成年鯨魚的尾巴如果完全展開,橫裡的寬度將遠遠超過二十英尺。
整個尾巴似乎是一個厚實、有蹼、結合得很緊的肌肉層;但是,切開來你就會發現,它有三個明顯不同的層次—上層,中層,下層。上層和下層的纖維又長又直;中層的纖維則很短,在上下兩層之間交叉分佈。這種三位一體的結構,和其他東西一樣,賦予尾巴以力量。對於研究古羅馬城牆的學者來說,中間這一層奇妙地相當於那些精彩的古代遺址中經常與石頭交錯砌在一起的那層薄薄的花磚,它無疑給石造建築物增加了很大的堅實度。
但是,好像這根腱質尾巴本身的巨大力量還嫌不夠似的,這大海獸的整個軀體還橫橫豎豎地交織著長長短短的肌肉纖維,貫穿腰部兩側,一直延伸到兩片尾葉裡邊,不知不覺地與之融合起來,極大地增添了它們的威力;因此,整個鯨魚匯聚起來的不可估量的力量似乎便集中到了一點上。如果有什麼毀滅性的事情發生,那一定就是這東西乾的。
這種驚人的力量,一點也不會削弱它運動時那種優雅的曲線美,嬰兒般的輕鬆通過巨人般的力量波動起伏地表現出來。相反,它尾部的運動從這力量中汲取了最為讓人驚異的美。真正的力量從來不會損害美或者和諧,反而常常會賦予美或和諧;凡是具有驚人之美的事物,與其魔力關係重大的都是力量。
把赫拉克勒斯大理石雕像中似乎要迸裂出來的緊繃的肌腱去掉,它的魅力也就消失了。當忠誠的艾克曼揭開歌德赤裸遺體上的亞麻床單,死者雄偉的胸膛讓他不知所措,那似乎就是一座羅馬凱旋門。安吉羅甚至把聖父畫成人的模樣時,也著力畫得十分健碩。那些有關基督的義大利繪畫,儘管揭示出了聖子身上的聖愛,卻顯得柔軟、捲曲、雌雄莫辨,極其成功地體現了他的思想;這些畫缺乏堅實的肌肉,沒有任何力量的跡象,但是,各方都一致認為,單憑它純然消極的、女性的順服與忍耐,便構成了基督教導特有的實際品德。
這就是我所涉及的這個器官的微妙的靈活性,無論是在嬉戲,還是一本正經,還是在發脾氣,無論處於怎樣的情緒,它在彎曲活動的時候總是帶有超凡的優雅。任何仙人的臂膀都難以超越。
它有五種主要的動作。第一,前進時當作鰭用;第二,戰鬥中用作狼牙棒;第三,掃尾;第四,用尾葉拍打水面;第五,豎起尾葉。
第一,鯨魚的尾巴是水平的,它的動作不同於任何其他海洋生物的尾巴。它從不扭動。無論是人類還是魚類,扭動都是自卑的標誌。對於鯨魚來說,尾巴是它唯一的推動工具。它像卷軸一樣在身體下面向前一卷,再迅速向後一彈,正是這個動作使得鯨魚猛烈遊動時有了種獨特的一衝一躍的姿勢。它兩側的鰭只是用來掌舵的。
第二,頗有意味的是,抹香鯨在與另一頭抹香鯨戰鬥時只用頭和嘴巴,然而,在與人發生衝突時,它主要是輕蔑地使用自己的尾巴。在攻擊小艇時,它迅速地把尾葉往回一彎,然後再反彈回來,就是這樣狠狠一擊。如果這一擊暢通無阻,尤其是向下命中目標,那打擊簡直是無可抵擋。人和船的肋骨都無法承受。你唯一的獲救之途就是避開它;但是,如果尾巴受到水的阻擋,從側面掃過來,那麼,一定程度上,由於捕鯨艇的浮力大,加之材料又有彈性,通常最嚴重的後果也就是打裂一條肋骨,船板受到一兩下衝擊,船身側面撕開一條裂縫。捕鯨業中經常會遭遇到這種水下的側擊,人們只把它當成兒戲。有人脫下一件罩衣,就能把漏洞堵住了。
第三,我無法證明,但是在我看來,鯨魚的觸覺似乎集中在尾部;在這方面,與鯨魚的敏感相稱的只有象鼻的挑剔了。這種敏感主要表現在擺尾的動作上,當鯨魚少女般文雅地在海面上游動時,它巨大的尾葉會柔和緩慢地兩邊擺來擺去;如果它碰到了一根水手的鬍鬚,那水手可就慘了,連鬍子帶人一起了賬。開始那一碰有多麼溫柔!要是這尾巴抓得住東西,我會立刻想起達蒙諾德斯的大象,它經常光顧花卉市場,向少女們低聲致意,獻上花束,然後用鼻子撫弄她們的腰帶。鯨魚尾巴不具備抓東西這個優點,這從很多方面來說都是遺憾了;因為我還聽說過另一頭大象,在戰鬥中受傷時,它會彎過鼻子,把標槍拔出來。
第四,當大鯨毫無戒備,獨自待在自以為安全的海洋中,偷偷地接近它,你會發現它竟會放下自己雄偉的尊嚴,像小貓一樣在海洋中嬉戲,彷彿在壁爐旁邊一樣。不過,在它的嬉戲中你依然可以看出它的力量。它那闊大的尾葉高高地揮向空中,然後重重地拍擊著水面,雷鳴般的衝擊聲能迴響著傳出數英里之外。你幾乎會以為是一門巨炮在發射;如果你還注意到在它另一端的噴水孔中冒出來的一圈圈淡淡的霧氣,你會以為那是大炮火門裡冒出來的煙。
第五,在鯨魚通常的漂浮姿態中,它的尾葉總是比它的背部低得多,完全沒在水下,一點都看不見;但是當它準備猛然潛入深水時,整個尾葉連同至少三十英尺的部分身體都會甩在空中,豎立起來,搖擺上片刻,然後才向下射去,從視野中消失。除了壯麗的鯨躍—留待以後再說—鯨魚豎起尾葉也許是動物界中所能見到的最為壯麗的景象了。從無底深淵中,這巨大的尾巴痙攣般一躍而起,抓向高天。同樣,在夢中,我曾看見威嚴的撒旦從地獄火海中伸出他飽受折磨的巨爪。不過,在凝視這樣的場面時,頭等重要的是你的心境;如果你有但丁式的心境,你就會想到魔鬼;如果你有以賽亞的心境,就會想到大天使。日出時分,站在桅頂上,天空和大海一片緋紅,我曾經看見東方有一大群鯨魚,全都面朝太陽,豎起尾葉,一齊搖擺了一陣子。當時在我看來,如此壯觀的崇拜眾神的場面,哪怕是在波斯,這拜火教的發源地,也是前所未見的。就像托勒密·非羅派德為非洲大象作證一樣,我也為鯨魚作證,宣稱它是世界上最虔誠的生靈。因為根據朱巴王的說法,古代戰象經常在意味深長的沉默中高舉起鼻子來迎接黎明。
這一章中偶然把鯨魚和大象做了比較,涉及了鯨尾和象鼻的某些方面,但是,不應該將這兩種位置相反的器官置於同等地位,更不用說它們各自所屬的動物了。因為最大的象在鯨魚看來也只是一條小狗,同樣,和鯨尾比起來,象鼻就只是一根百合花莖了。象鼻最為可怕的一擊,與抹香鯨巨大尾葉那不可估量的衝擊力比起來,也像是扇子開玩笑的一拍,抹香鯨的尾葉曾經把一艘又一艘小艇連人帶艇拋到空中,活像是一個玩雜耍的印度人接二連三地拋擲著他的小球。
我越是思考這強大的尾巴,我越是痛恨自己在表達上的蒼白無力。那尾巴不時地做出手勢,儘管能給人類之手帶來榮耀,卻完全是令人費解的。偶爾,有一大群鯨魚聚集在一起,非常引人注目地做出這些神秘的姿勢,我曾聽見捕鯨者們說,它們類似於共濟會的標誌和象徵;鯨魚的確是用這些聰明的方法來與世界對話的。鯨魚全身也不缺乏其他的動作,對於最有經驗的捕鯨者來說,這些動作也是完全陌生和不可理解的。任憑我怎樣進行仔細的分析,我所得的也只是皮毛;我不瞭解它,而且永遠也不會了解它。可如果我連這鯨魚尾巴都不瞭解,我又怎麼能弄清楚它的腦袋呢?而且,它根本就沒有面孔,我又怎麼去理解它的面孔呢?它似乎在說,你能看見我的背部,我的尾巴,但是我的面孔是不會讓你看見的。但是,我連它的背部還無法完全弄清;那麼,它的面孔就隨它怎麼說吧,我要再說一遍,它沒有面孔。
儘管在鯨魚和大象之間就身量方面所做的一切比較都是荒謬的,因為就此來說,大象之於鯨魚就如同小狗之於大象;但是,兩者之間並不缺乏某些奇特的相似之處,噴水就是其中之一。眾所周知,大象經常會用鼻子汲取水或是塵土,然後把鼻子高高舉起,連續不斷地噴出來。—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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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臺故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