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湯-霍號」的故事

白鯨 赫爾曼·麥爾維爾 第2頁,共2頁

「太陽昇起的時候,他把所有水手召集起來,將叛亂者和沒有參與叛亂的人分開,對叛亂者說,他真想把他們全都鞭打一頓—總之,他認為他可以這麼做—他也應該這麼做—這天公地道;不過,眼下,考慮到他們及時投降,訓斥一頓也就算了,便把他們臭罵了一頓。

「‘至於你們,你們這些個臭流氓,’他轉向吊在索具上的三個人說,‘至於你們,我要把你們剁碎了,丟到煉油鍋裡。’說完,他抓起一條繩索,用全力向兩個叛徒的背上抽去,直到他們叫不出聲來,腦袋毫無生氣地耷拉在一邊,活像圖畫上那兩個釘在十字架上的強盜。

「‘我的手腕都給你們扭傷了!’船長終於叫道,‘不過,留給你們的繩子還有的是,好小子,不會放過你們的。把他嘴裡塞的東西拿出來,讓我們聽聽他還能說些什麼。’

「那筋疲力盡的反叛者被塞得麻木了的嘴巴立即抽搐了一下,然後痛苦地扭動著腦袋,嘶啞地說:‘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你可聽好了—你要是抽我,我就殺了你!’

「‘你是這麼說的嗎?那就看看你會把我嚇成什麼樣。’船長把繩子往後一甩,準備抽過去。

「‘最好別抽。’大湖人嘶啞地說。

「‘可我非抽不可。’繩子又往後一甩,準備抽過去。

「斯蒂爾基爾特此時嘶啞地說了些什麼,除了船長誰都沒有聽見;讓大家吃驚的是,船長竟嚇得往後一退,在甲板上迅速地踱了兩三圈,然後猛地丟下了繩子,說:‘不抽了—隨他吧—給他鬆綁,你們聽見沒有?’

「但是,就在二副和三副忙著執行這個命令時,一個面色蒼白、頭纏繃帶的人攔住了他們—原來是大副拉德尼。他自從捱了一拳之後,一直躺在吊鋪上,但那天早上,聽見甲板上的喧鬧,就悄悄走了出來,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因為嘴巴受傷,他幾乎還無法說話,只是嘰裡咕嚕地說了些什麼,大意是船長不敢一試的,他倒願意試試,也能夠做到,他抓過繩子,向被縛的仇敵大步走去。

「‘你是個膽小鬼!’大湖人嘶啞地說道。

「‘我就是膽小鬼,可是你嚐嚐這個。’大副的繩子正要抽下去,又一陣嘶啞聲讓他停住舉起的手臂。他停頓了片刻,然後不再猶豫,說到做到,不顧斯蒂爾基爾特的威脅,不管會發生些什麼。那之後,三個人都被鬆了綁,所有水手回到自己的崗位,在那些鬱鬱寡歡的水手手裡,鐵製的水泵又像以前那樣喀啷喀啷響了起來。

「那天天一黑,一個下班的瞭望者從桅頂下來,就聽到船頭樓裡傳出一陣喧鬧;隨後那兩個叛徒渾身發抖地跑了上來,圍在船長室的門口,說他們不敢和水手們待在一起了。無論怎麼哄勸,連踢帶打,也不能把他們趕回去;於是,只好依照他們的請求,把他們安排在船尾以策安全。其他人中也再沒有出現過暴亂的跡象。正好相反,似乎主要是在斯蒂爾基爾特的教唆下,大家都決心保持和平,服從所有的命令,堅持到最後,等到船到港,就集體離船。但為了確保儘快結束航行,他們一致同意—就是發現了鯨魚,大家也不出聲報告。因為,儘管船在漏水了,儘管還有種種其他的危險,‘湯-霍號’的桅頂依然有人瞭望,船長還跟第一天闖進巡遊漁場那樣,很想放艇捕鯨。大副拉德尼也準備停當,隨時準備把他的吊鋪換成小艇,用他裹著繃帶的嘴巴去死命堵住鯨魚那致命的大嘴。

「可是,儘管大湖人已經誘使水手們採取這種消極怠工的方式,他對自己向那刺痛了他的心的人,如何實施復仇的隱秘計劃卻是秘而不宣(至少要等到一切結束)。他值的是大副拉德尼帶的班,這個昏了頭的人好像忙著找死一樣,在索具鞭打那一幕之後,他不顧船長明確的勸告,堅持繼續帶頭值夜班。根據這一情況,還有其他一兩種情況,斯蒂爾基爾特有條不紊地制定了他的復仇計劃。

「一到晚上,拉德尼就有一種不像是海員應有的習慣,他喜歡坐在後甲板的舷牆上,一隻手臂斜撐在那艘吊在那裡、比大船稍高一點的小艇船舷上。大家都知道,他有時就用這種姿勢打起盹來。在小艇與大船之間有相當大的空隙,下面就是大海。斯蒂爾基爾特計算了一下時間,發現他下輪掌舵的時間是在他被出賣後的第三天的凌晨兩點鐘。於是,他在值班之餘的閒暇中,就跑到下面,十分仔細地編起東西來。

「‘你在那裡幹什麼?’一個水手問道。

「‘你以為在幹什麼?它看起來像什麼?’

「‘像行李袋的帶子,可我又覺得它有點奇怪。’

「‘是的,相當奇怪,’這大湖人說,伸直了胳膊,把那東西舉在面前,‘不過我想它會管用的。夥計,我的繩子不夠了—你有嗎?’

「‘船頭樓裡可是一點都沒有了。’

「‘那我就得朝拉德尼老頭要點了。’他起身朝船尾走去。

「‘你不是去向他乞討吧!’一個水手說道。

「‘為什麼不?你以為他不會給我個人情嗎,到最後那會對他有幫助的,夥計?’他走到大副那裡,平靜地注視著他,問他要一些繩子補吊鋪。麻繩拿到了—隨後,麻繩和帶子就又都消失不見了;但第二天晚上,當這個大湖人把上衣疊好,塞到吊鋪上當枕頭的時候,卻從衣服口袋裡露出半拉鐵球,用編織的網兜嚴嚴實實地裹著。二十四小時之後,他就要靜悄悄地值班掌舵了—這個位置距離那個在自己挖好的墳墓邊上打盹的大副很近—要命的時刻就要降臨了;在斯蒂爾基爾特早已有數的心裡,大副已經像個死屍一樣直挺挺地躺著了,腦門被砸得稀爛。

「不過,先生們,一個傻瓜卻讓這個一心想要殺人的傢伙沒能實施自己的血腥計劃。他沒有親自動手,卻徹底地實現了復仇的目的。因為,出於一種神秘的宿命,老天似乎參與了此事,替他完成了本該由他來做的那件該受詛咒的事。

「就在第二天早晨,破曉和日出之間的那段時間,大家正在沖洗甲板,在錨鏈那裡取水的一個特內里費蠢貨,突然叫嚷起來:‘它在那兒打滾!它在那兒打滾!’天哪,怎樣一頭鯨魚啊!那是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塞巴斯蒂安先生叫道,「天哪!水手先生,鯨魚也要取名字嗎?你說的莫比·迪克是誰啊?」

「一頭很白、很有名、極其危險的永生不死的鯨魚,先生;—不過,說來話長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所有年輕的西班牙人都叫著圍了過來。

「不,先生們,先生們—不,不!我現在還不能講那個。讓我喘喘氣,先生們。」

「奇恰酒,上奇恰酒!」佩德羅叫道,「我們精力充沛的朋友看上去要暈倒了—把他的空杯子再滿上!」

「不必了,先生們;就一小會兒,我就繼續講。—現在,先生們,猛然發現那頭雪白的鯨魚離船不到五十碼—先前水手間的協議便忘得一乾二淨了—那個特內里費人一時的興奮,本能地情不自禁地高聲嚷了起來,而那三個悶悶不樂的桅頂瞭望者在此前不久已經清楚地看見了鯨魚。現在一切都亂成一團了。‘白鯨—白鯨!’船長、幾位副手和標槍手們連聲呼叫,恐怖的傳言沒有嚇住他們,他們都急切地想要捉住這頭如此有名如此貴重的大鯨。而那些固執的水手則一邊斜睨著那乳白色的龐然大物,一邊詛咒著,它真是美得令人震驚,被地平線上閃亮的陽光一照,就像一塊有生命的蛋白石,在清晨蔚藍的海面上移動和閃耀。

「先生們,這些事件的整個過程當中浸透著一種奇異的宿命,彷彿世界本身尚未規劃好之前就已有了預定的安排。反叛者剛巧是大副艇上的頭槳手,在拴住鯨魚的時候,他的職責就是坐在大副旁邊,當大副手拿魚槍在艇首站起來,他便根據指令,收放捕鯨索。此外,四艘小艇都下水的時候,大副的這艘艇總是帶頭前進;當斯蒂爾基爾特奮力划槳時,他總是叫得最歡也叫得最響。一陣猛劃之後,他們的標槍手扎中了鯨魚,這時,拉德尼手持魚槍,跳到艇頭上。他似乎一上小艇就成了個極其暴躁的人。此刻,他紮了繃帶的嘴裡喊著,要求把他送到大鯨的背峰上去。他的頭槳手巴不得如此,穿過白浪和白鯨混在一起的令人目眩的飛沫,把他送得高而又高。突然,小艇好像撞上了暗礁,翻了過去,把站著的大副拋了出去。就在他落在鯨魚溜滑的背上的一瞬間,小艇又翻了回來,被浪頭衝到一邊,拉德尼則被拋進了鯨魚另一側的海里。他從浪花裡掙扎出來,有一會兒透過浪沫,還能模糊看見他在拼命掙扎,想要逃出莫比·迪克的視線。但是,那大鯨突然攪起一個大漩渦,回頭衝過來,把他一口攫住,銜著他高高地立起來,又一頭扎進海里,潛下水面。

「這時,在艇底第一次遭到撞擊時,這大湖人就鬆開了捕鯨索,以便讓小艇從漩渦中退出來;他沉著地觀察著,打著自己的算盤。可是突然間,小艇猛地被向下一拽,他趕緊拿刀去割捕鯨索,索子斷了,鯨魚放走了。但是,在游出一段距離之外,莫比·迪克再次浮出來,它那吞噬了拉德尼的大嘴上,還殘留著大副紅色羊毛襯衣的碎片。四艘小艇再次追上前去,可是大鯨甩掉了追擊,最後徹底消失了。

「‘湯-霍號’及時趕到了港口,那個地方野蠻荒涼,沒有一個文明人。在那裡,在大湖人的帶領下,除了五六個前桅的水手外,其餘人都跟著他棄船而去,從從容容地進了棕櫚林。最後得知,他們從野蠻人手裡奪了一隻作戰用的雙排獨木舟,駛去了另外一個港口。

「這時,船上剩下的人手寥寥可數了,船長只好請求島上的居民幫忙,千辛萬苦才把船翻過來,修補漏洞。但是,這一小撮白人必須日夜不停地警戒,提防這些危險的幫工,而且修船的工作也極其辛苦,等到船又可以出海的時候,他們已經虛弱無力,船長就不敢和他們一起駕著這艘沉重的船出航了。船長和幾個副手商量了一下,把船停在離岸儘可能遠的地方,在船首架起了兩門大炮,裝填了彈藥,船尾甲板也架上了滑膛槍,並警告島民不要冒險靠近船邊,然後帶了一個人,選了一艘最好的小艇,乘風徑直駛往五百里外的塔希提,設法到那裡去招募人員。

「小艇啟航的第四天,發現了一隻大獨木舟,似乎是停靠在一個低低的珊瑚島上。船長轉舵想避開它,可是那野蠻人的獨木舟卻向他追了過來,不久,就聽到斯蒂爾基爾特的聲音向他喊話,讓他停船,不然就會讓他船沉大海。船長掏出手槍。那大湖人雙腳跨站在綁在一起的雙排獨木舟的船首上,輕蔑地嘲笑著他,向他保證,只要他的手槍扳機咔嗒一響,就要他葬身於泡沫浪花之中。

「‘你到底想要我幹什麼?’船長叫道。

「‘你要去哪兒?你要去幹什麼?’斯蒂爾基爾特追問道,‘不許撒謊。’

「‘我要去塔希提再招些人手。’

「‘很好。讓我到你船上去一下—我是和平而來。’他這樣說著,從獨木舟上跳下水,遊向小艇,攀上船舷,和船長面對面站著。

「‘雙臂交叉起來,先生,頭向後仰。現在隨著我說—我發誓,斯蒂爾基爾特一離開,我就把這艘小艇停到那邊島上,在那裡停留六天。如果我不這麼做,就天打雷劈!’

「‘好一位學究,’大湖人笑道,‘再見,先生!’說完,又跳到海里,游回到自己同伴那裡。

「斯蒂爾基爾特觀察著小艇,直到它真的停泊下來,拖到一些椰子樹底下,這才再次起帆,及時抵達了塔希提,這才是他的目的地。在那裡,好運相助,有兩艘船正要駛往法國,簡直是天運註定,船上所缺人手數目正好和他所帶的人數一樣。他們上了船,就這樣,即便他們先前的船長想要訴諸法律,給他們以懲罰,他們也永遠領先一步了。

「法國船啟航大約十天之後,捕鯨艇才趕到,船長被迫招募了一些較為開化、多少習慣海上生活的塔希提人。他租了一條當地的小縱帆船,帶著這些人回到自己的大船上,發現一切正常,便再次啟程去巡航了。

「如今斯蒂爾基爾特在哪兒,先生們,無人知道;但是,在楠塔基特島上,拉德尼的遺孀仍在望著那不肯把死者交還的大海,仍在夢見那毀滅了自己丈夫的可怕白鯨。」

「你講完了嗎?」塞巴斯蒂安先生輕輕地說。

「講完了,先生。」

「那我懇求你,憑你的良心告訴我,你這個故事的確是真的嗎?它也太神奇了!你從哪兒聽來的,它的出處毫無問題嗎?請多包涵,我這麼問有點強迫你的意思。」

「水手先生,也請你包涵我們大家,因為我們都有和塞巴斯蒂安先生一樣的要求。」大家紛紛叫道,表現出格外的興趣。

「黃金客棧裡可有《聖經》,先生們?」

「沒有,」塞巴斯蒂安先生答道,「但是我認識附近一位可敬的神父,他很快就能給我弄到一本的。我去取吧,可你想好了沒有?這一來可就弄得嚴重了。」

「你要是把神父一起帶來那就太好了,先生。」

「雖然利馬現在已經沒有宗教裁判所了,」這夥人中有人對另一個人說道,「我擔心我們的水手朋友會冒犯了大主教。我們撤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吧。我看不需要這樣。」

「請原諒我這樣纏著你,塞巴斯蒂安先生,而且我還要請你費心,儘可能找一本最大的《聖經》來。」

「這位就是神父,他給你帶《聖經》來了。」塞巴斯蒂安帶了一位高大嚴肅的人回來,表情莊重地介紹說。

「讓我脫帽致敬。尊敬的神父,請往有光的地方來一來,把《聖經》捧到我面前,我好把手按在上面。」

「願上天保佑,我以我的名譽起誓,我講給你們的故事,先生們,在本質上以及主要細節上,都是真實的。我知道它是真實的,它的確發生過;我在那艘船上做過水手,我認識那些水手;拉德尼死後,我見過斯蒂爾基爾特,還和他說過話。」

早年捕鯨者在桅頂首次發現鯨魚時的吶喊,現在在獵捕著名的加利帕戈斯水龜時還在使用這種呼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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