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想一想吧,當這些不顧一切的獵鯨者,從被嚼得粉碎的小艇殘片中,從被撕碎的夥伴們正在下沉的肢體中,泅出那巨鯨在可怕的憤怒中噴射出來的白色凝乳,來到那彷彿迎著新生兒或新娘微笑的、寧靜得令人氣惱的陽光之下,他們心中該激起怎樣令人神智混亂的熊熊怒火。
船長周圍的三艘小艇全部碎裂,槳和人都在海流中旋轉,只有他這個船長從破爛的小艇頭抓起一把刀子,衝向鯨魚,就像一個阿肯色州人在決鬥中撲向敵人一樣,盲目地想要用六寸長的刀刃,去結果鯨魚深不可測的性命。那個船長就是亞哈。這時,莫比·迪克鐮刀狀的下巴從他底下突然橫掃過來,割斷了亞哈的一條腿,就像收割機割斷了田野中的一根草葉。就是裹頭巾的土耳其人、僱來的威尼斯人或馬來人,也不會以更為明顯的惡意來襲擊他。那麼,幾乎沒有什麼理由懷疑,自打那次幾乎使他喪命的遭遇以後,亞哈就對這頭鯨魚懷上了瘋狂的復仇之心,他在自己狂亂的病態心理中越陷越深,終於使他不但將自己全部身體上的痛苦,而且還有他全部心智和精神上的憤怒,都算在了白鯨頭上。遊在他前面的白鯨成了所有惡毒力量的偏執狂的化身,一些思想深沉的人會感覺它一直在侵蝕自己的內部,直到自己只剩下半顆心半拉肺苟延殘喘。那不可捉摸的惡意從一開始就存在,甚至現代的基督徒也將世界的一半歸於它的統治。古代東方的拜蛇教敬奉魔鬼的雕像—亞哈可不像他們那樣屈膝膜拜,而是將這一觀念精神錯亂地轉化成了可怕的白鯨,儘管身有殘疾,他依然要與之對峙。
所有最極端的瘋狂與折磨,所有能攪起事物殘渣的東西,所有含有惡意的真實,所有讓人絞盡腦汁身心疲憊的東西,所有生命和思想中微妙的魔鬼崇拜,所有邪惡,對於瘋狂的亞哈來說,都明顯體現在莫比·迪克身上,對它的攻擊也就勢在必行了。他把整個人類自亞當以來的全部憤怒和仇恨都堆積在那頭鯨魚的白色背峰上,而他的胸膛就彷彿成了一門迫擊炮,他用自己灼熱的心做炮彈向它轟擊。
這種偏執狂也許不是在他肢體傷殘的當時就馬上產生的。在他手裡拿著刀子,向怪物衝去的時候,他只是為了發洩一下突如其來的狂熱仇恨,當他遭受失去一條腿的打擊時,他也許感到的只是身體被撕裂的劇痛,僅此而已。但是,當這次衝突迫使他返航回家,在長達數月的時間裡,一天又一天,一週又一週,亞哈和痛苦一起直挺挺躺在一張吊鋪上,在仲冬天氣中繞過那沉悶的寒風呼嘯的巴塔哥尼亞角;在那時,他撕裂的身體和被深深砍傷的靈魂,這兩者的痛苦才彼此滲透,融合在一起,從而使他發瘋了。
只是從那時起,在返航途中,在那次遭遇之後,最終的偏執狂才攫住了他。從一件事實就可以肯定這一點,一路上他會不時地胡言亂語,儘管失去了一條腿,可在他那埃及人一般的胸膛裡,依然潛藏著如此大的活力,而且這活力因他的精神錯亂而越發增強了,以至於在航行時,在他躺在吊鋪裡說胡話時,他的副手們被迫要把他緊緊地捆起來。他穿著瘋子穿的拘束衣,隨著大風引起的劇烈震動而滾來滾去。當船駛入好受些的緯度,隨著和風展開翼帆,飄過平靜的熱帶海面,從各種跡象看來,這老人的精神錯亂似乎都隨著合恩角的巨浪留在了後面,他從黑暗的小窩裡出來了,來到幸福的陽光和空氣裡。甚至在那時,他就恢復了堅定冷靜的神態,儘管臉色蒼白,他重新冷靜地下達命令,他的副手們全都感謝上帝,這場可怕的瘋狂終於過去了;甚至在那時,亞哈那隱藏起來的自我依然在胡言亂語。
人類的瘋狂往往是一種極其狡猾奸詐的東西。當你以為它溜走了,實際上它可能只是換成了一種更為微妙的形式。亞哈十足的精神失常沒有消退,而是越來越深地收縮起來;就像高貴的北方巨人哈得遜河,流過狹窄但深不可測的高原峽谷時,水勢也從不會衰退。正如他的偏執狂進入收斂狀態時,他那顯而易見的瘋狂一點也沒有消退一樣,在他那顯而易見的瘋狂中,他那了不起的天生的智力也一點沒有減弱。
以前那活生生的力量,現在變成了活生生的工具。如果這個狂亂的比喻能夠成立的話,那就是他的健全理智遭到了這種特定的精神錯亂的猛攻,並被席捲而去,從而將它所有的大炮都對準了使其瘋狂的目標。
於是,亞哈遠不是失去了他的力量,而是現在擁有了一千倍的力量,來對付他神志清醒時設法達成的任何合理的目標。
說得夠多了的。然而亞哈那更大、更陰暗、更深的部分還沒有提到。不過,要想將深奧的東西變得通俗化是徒勞的,而且所有的真理都是深奧的。從我們所佔據的這個有尖頂的克呂尼宮的中心盤旋而下吧—無論它有多麼壯麗奇妙,現在都離開它吧—走你們的路吧,你們這些高貴得多也悲哀得多的靈魂,向羅馬人的巨大浴場走去吧;在人類奇異高塔下的地底深處,是人類宏偉壯麗的根,人類全部令人敬畏的本質,盤根錯節,端坐在那裡;一件埋葬在古代遺址下面的古董,安置在殘破的軀幹之上!就這樣,眾神便拿一個殘破的寶座嘲笑那被俘為囚的君王;就這樣,他像一根女像柱一樣,耐心地坐著,在僵硬的額頭上支撐著年代久遠的柱上楣構。盤旋而下吧,你們這些高貴得多也悲哀得多的靈魂!去問一問那位高傲而悲哀的君王!何其相似的家族!是的,是他生養了你們,你們這些流亡的年輕貴胄;從你們嚴厲的祖先,才能獲取那古老的王室機密。
如今,亞哈心裡也已經瞥見了這一點,那就是:我所有的手段都是出於理智,我的動機和目標才是出於瘋狂。但是,沒有力量消滅、改變或是避開這一事實,他也同樣知道他的確向別人長期隱瞞了這個事實,在某種程度上,至今依然如此。不過,這種隱瞞僅受制於他的認知能力,和他的意志無關。然而,他隱瞞得如此巧妙,以至於當他最終用假腿走上岸的時候,所有楠塔基特人都不會多想,只會自然地為他感到悲哀,他雖然傷及了要害,也不過是趕上了一場可怕的意外。
他在海上無可否認的精神錯亂的訊息,也被普遍歸結為類似的原因。至於事後他與日俱增的喜怒無常,一直到「裴闊德號」啟程開始這次航行的那一天,還始終籠罩在他的眉頭上,對此,人們的看法也是一樣。這座凡事謹慎的島上工於心計的人,極不可能因為這些陰暗的症狀而不再信任他出海捕鯨,相反,他們懷有一種自負的妄想,認為正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他更有資格、更急於投入捕鯨這個充滿暴怒與狂野的事業。
如果能找到這樣的一個人,某種無可救藥的思想用無情的尖牙啃噬著他的心靈,摧殘著他的身體,他將是向兇猛至極的大海獸投出標槍、舉起魚槍的最佳人選。或者,即便這個人由於某種原因被認為在身體方面已經不能勝任,他仍然是激勵和吆喝他的下屬發動攻擊的最佳人選。
儘管如此,可以肯定的是,胸中燃燒著無法止熄的怒火,把瘋狂的秘密鎖在心裡,亞哈此次出航只有一個蓄謀已久、不遺餘力的目標,那就是獵捕那頭白鯨。如果他岸上那些老相識稍微想到他心裡藏著什麼念頭,他們驚駭而正直的心靈就會馬上設法讓這艘船逃出這個惡魔的手掌!他們一心想著巡航有利可圖,利潤豐厚得會數盡造幣廠的金幣,而他則專心致志地要實施魯莽無情、不可思議的復仇。
那麼,就是這個頭髮花白、不敬神明的老人,一路詛咒著滿世界追逐一頭約伯的鯨魚,他所率領的一群水手,也主要是由混血的叛教者、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和食人生番組成—這些道德薄弱的人,再加上一個心靈正直卻有德無能、力不勝任的斯塔巴克,一個嬉皮笑臉、無動於衷、魯莽輕率的斯塔布,和一個徹頭徹尾庸庸碌碌的弗拉斯克。這樣一夥水手,配上幾個這樣的頭目,似乎就是某種在劫難逃的宿命特意挑選和組織起來的,幫助他實現他那偏執狂般的復仇。他們怎麼會如此一呼百應地響應這個老人的憤怒呢—他們的靈魂到底中了什麼邪,竟至於他的仇恨有時幾乎就是他們的仇恨,他的宿敵白鯨也成了他們不共戴天的敵人。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呢—對於他們來說,白鯨究竟是什麼,或者說,在他們的潛意識裡,他們怎樣模模糊糊不知不覺地把白鯨當成了海洋世界中滑行的大惡魔—要解釋這一切,就要潛得更深,那是以實瑪利力所不及的。
在我們心中工作著的那個地下礦工,誰能從他那模糊低沉、始終變換的挖掘聲中,判斷出他的坑道通向哪裡呢?誰又感覺不到一隻不可抗拒的手臂在牽引?什麼樣的小艇連七十四門大炮的軍艦都拖不動呢?就我來說,我已經自暴自棄,完全聽任時間和空間的擺佈;不過,當所有人都一窩蜂地趕去和大鯨搏鬥,我在那畜生身上看見的只是最為致命的不幸,絕無其他。
阿瑞圖薩是希臘神話中的山林仙女,月神阿耳忒彌斯為使其逃脫河神阿爾甫斯的追逐,將她化為泉水。錫拉庫扎是西西里東南部的一個港口城市,與希臘的阿卡狄亞相距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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