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是個適合玩一種遊戲的地方。一個女孩坐在床上,為自己最好的朋友彈著吉他。一名年輕男子正待在警察局裡。一家醫院的走道上,一名護士經過一名律師身邊;在首都的一座看臺上,成年男女站了起來,與贊助商、理事會成員齊聲高喊,他們是「來自熊鎮的熊」。十年前,這些贊助商和理事會成員曾對一名說過他們有朝一日將會擁有全國最強青少年代表隊的體育總監冷嘲熱諷;而現在,除了這名體育總監,所有在球會工作的人都來到了這裡。
更衣室裡,一支球隊的成員正手握冰球杆,等著比賽開打。里歐坐在板凳上等著,手機放在膝蓋上,等著看他的朋友們發現發生了什麼事情以後,會在網際網路上針對他姐姐寫些什麼。一家律師事務所接到一位有錢客戶的來電,而另一家律師事務所裡,一名母親正在挑起一場戰爭。那女孩不斷地彈著吉他,直到她的朋友入睡。而她的父親站在門口,心想:小女孩們會挺過這一切的。她們辦得到的。而這正是他所害怕的:全世界其他人都會因此而認為,一切都很好。
自從那名背號16號的球員學會溜冰以後,他就得學習該怎麼做才能獲勝。他知道,比賽是在腦海中、在冰面上贏下來的。他的教練教過他,體育活動是很有音樂性的:每個球隊都有他們比賽時喜歡的韻律與節奏。要是你擾亂了他們的韻律,你就擾亂了他們的音樂,因為就連全世界最棒的音樂家也很討厭被迫以不合節拍的方式演奏。一旦他們開始,就很難停止。一個運動中的物體會想保持相同方向前進;一顆雪球越滾越大時,你越擋住它的路,就越是顯得愚蠢。這就是體育界人士所指的「氣勢」,而學校的體育老師會提到「惰性定律」。過去當戴維和班傑說話時,他總是比較直率:「當一支球隊在某件事情上順心如意,一切都感覺很簡單時,它會自動變得更好。然而,如果你能夠對他們造成一點麻煩,即使只是一丁點麻煩,你很快就會看見,他們會為自己創造出更多的麻煩。」這事關平衡。一陣最輕微的風就足以改變戰局。
一支球隊抵達冰球館,它將和熊鎮冰球隊比賽,但球隊每個人都輕蔑地稱他們是「恩達爾冰球隊」。在賽前,他們老早就知道自己比那些從森林裡來的農夫要強太多了,但現在他們才發現:凱文甚至沒來比賽。沒了他,熊鎮根本不值一提。真是個笑話。就像高速公路旁被碾死的動物一樣。這些選手抵達冰球館時顯得自信、沉靜,他們知道:贏球之道,就在於打出自己的比賽。平心靜氣,保持平衡。
他們的教練還在外面,但選手們已經自傲不已,他們想看看對手,因此便在教練之前進入冰球館。通往更衣室走道上的燈壞了,有人打趣道:「搞不好是那些窮光蛋農夫偷了燈泡。」另一人介面:「為什麼?熊鎮根本沒電!」起先他們認為更衣室外面那紋絲不動的身形只是個陰影,他們的眼睛還沒適應昏暗,因此第一個選手便直接走向他。班傑上身直挺,他的眼白輪流轉向那二十名球員。要是他們有時間做出反應,他們或許會緊張地笑起來。但現在,他們只是沉默地站在黑暗中,雙眼逡巡著。
班傑一動也不動,只管等在門口,強迫他們必須走向他,如此才能進入他們的更衣室。他們本該等他們的教練,他們本該去找裁判來,但他們太過驕傲而沒有這樣做。當他們情緒失控時,情況就很容易預測了:他已經辨識出了那兩個人,其中一個撞了他一下,另一個則揮拳打了他的肩膀。班傑先是吸收了第一擊,再迅速出拳打中第二個人的耳朵,使他哀號一聲,倒在地上。班傑再度轉向第一個人,揍了他的肋骨兩拳,力道不足以打斷肋骨,卻讓他痛得彎下腰來,然後班傑又在他頸後賞了他一肘,使他倒在朋友的身上。第三名球員衝向他的時候,班傑閃開,並推了他的背部一下,讓他直接飛進毫無照明的更衣室。第四個人犯了個錯誤,他用雙手抓住班傑的衣服。班傑頭捶他的臉頰,使他向後倒下,但沒有人接住他。
很顯然,他絕對不可能在一個照明良好的房間內單挑一整支球隊,但在一條狹窄、黑暗的走道上,每次只有一到兩人能攻擊他時,他們所有人都不禁自問:誰先上?
答案是:沒有人先上。來自一整群人的猶豫,只消一秒鐘就已經足夠。班傑對他們獰笑,而後在任何人想到該說什麼話以前冷靜地走開。當他開啟己方更衣室的門時,由兩打人所發出的「我們是熊!」的瘋狂吼聲在走道上回蕩著,而燈光照明的時間恰好足以讓敵隊的每個人看到他們的隊友突然間變得如此不平衡。
他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的教練。畢竟,他們能說什麼呢?要說他們讓一個小子幹掉自己隊上最強的四個壯漢,而其他人袖手旁觀嗎?「那是什麼?」有人喃喃說道。「神經病。」另一人說。當他們開啟自己更衣室的燈時,他們試圖對此一笑置之。他們試圖說服彼此:等一下他們就會逮到那個16號的,沒關係的,他們實力強大到不需要在乎這種事情。比賽開始時,很明顯,他們沒能做到這一點。韻律、節奏、平衡。一陣風吹來。
班傑穿上16號球衣。戴維雙手放在背後,雙眼看著地板,站在自己的球隊面前。在此,他整趟旅程中都在想著領導力對他到底有什麼意義,得到了單一、閃耀的結論:蘇恩曾經是他的導師,而蘇恩最大的特長始終在於,他培育出領導者。他的問題是:他始終沒有讓他們領導。
球員們正屏息凝神,然而當戴維抬頭看著他們時,他幾乎微笑起來。
「小夥子們,你們聽到真相了嗎?真相是,沒有人相信你們能打到這裡來。你們的對手、聯盟、國家隊教練都不相信,坐在看臺上的那些人更不可能相信。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場夢,這對你們來說是一個目標。沒有人替你們做到這一點;所以,這場比賽,這一刻……是屬於你們的。不要讓任何人告訴你們該怎麼做。」
他想再說許多話,但現在,他們已經進決賽了。他已經盡力而為了。因此他轉身,走出更衣室。幾秒鐘以後,迷惑不已的班傑跟在後方。球員們坐在那裡,起先只是驚訝地互望著。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站起身來,拍了彼此的頭盔兩下。他們當中最沉默的人,此時竟率先拉高音量。
「我們從哪裡來?」菲利普問道。
「熊鎮!」所有人一起應道。
利特爬上一張板凳,吼叫道:「為了凱文!」
「為了凱文!」所有人一起應道。
他們出來時,班傑已經站在冰球場上。那名背號16號的球員站在中場圓圈上,向後看著。最後才從熊鎮冰球隊更衣室裡走出來的,是全隊體格最魁梧的球員和年紀最小的球員。波博拍拍亞馬的肩膀,問道:「亞馬,你從哪裡來?」
亞馬抬起頭來,下顎顫抖著說:「窪地。」
波博點點頭,舉起他的手套。他在上面用簽字筆寫了「貧民窟冰球協會」。一個笨拙的男孩做出了一個笨拙的手勢。
有時候,它們是最有價值的。
為什麼會有人關心體育呢?觀眾席上的一位女士關心體育,因為那是最後一個給她直接答案的事物。過去她曾是精英水平的越野滑雪選手,她犧牲了整段青春歲月,額前戴著探照燈,一晚接一晚地在長距離坡道上滑雪,她因疲倦和嚴寒而流下淚來。她永遠無法參與其他高中生在課餘時間所做的事情,以及所有休閒活動。但是,假如你問她是否對任何事情後悔,她將會搖搖頭。要是你問她,假如時光能倒流,她將會怎麼做。她將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更努力訓練。」她無法說明自己為何關心體育活動,因為她已經認識到:假如你需要問這個問題,那你是根本不會了解的。
她的兒子菲利普擔任首發防守球員,但她知道他必須付出什麼代價才能達到這一步。前額戴著兩隻探照燈在森林中跑動,以及他花在露臺上不斷射門的時間,而媽媽則站在球門內。當他是全隊最矮小的球員時,他每天早上都會測量自己的身高,只因醫生向他保證:最後,他的身高會趕上其他人。為此,她不知流下過多少淚水。現在,他的媽媽無法將門框上那些鉛筆劃痕粉刷掉。每天,當小男孩意識到自己就跟前一天一樣矮、一樣輕時,他會崩潰地龜縮在廚房地板上,而她則必須將他扶起來。當他使自己成為全隊最強的後衛時,其他任何人或許都不曾注意到。但是,在這條路上,他的媽媽可是每一釐米都緊跟著他。
整段熱身過程中,「尾巴」的手機片刻不離手,試圖搞清楚凱文出了什麼事,但仍然一無所知。他懷疑,當他們知道任何情況時,凱文的父親會最先通知戴維,但他從這裡聯絡不上教練。
圍繞在他周邊的贊助商與理事會成員們因為資訊不通而大為光火。他們已經在談論該聯絡哪個律師,該對哪些新聞記者分享這個故事,以及誰該為此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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