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凱文回到屋裡時,瑪雅仔細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起先,他看起來像是一隻被遺棄在雨中的小貓咪。即使他是她所見過的最受眾人關注的人,他看起來還是一副被拋棄、被遺忘的樣子。然後,他在廚房裡一口氣灌下兩杯酒,和亞馬與波博喊著「灌烈酒」,環抱著利特,跳上跳下,力道大到使地板震動不已,高唱著:「我們是熊!」

她不確定他是什麼時候給她第一杯酒的,但第二杯酒就不再那麼令人反感了。他不斷地和利特打賭,看誰能先把自己的酒喝完,而凱文每賭必贏。瑪雅放縱地笑了起來,說道:「老實說吧!你們這些冰球球員連喝酒都要比賽!」

凱文直接注視她,他的眼神彷彿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似乎把她的評論當成一種挑戰。

「去多拿點酒來。」他吩咐利特。

「對啊!利特,跑快一點,我會給你計時!」瑪雅嘲諷地笑著,拍拍手。

利特直直地撞上一面牆。凱文大聲笑著,笑得都快岔氣了。瑪雅深受他看似總能活在當下的神態吸引。在冰球場上,他除了冰球以外似乎什麼都不想,而下了冰球場以後,他似乎就什麼事情都不去想。他憑著天性過生活。她希望,她也能做到這一點。

她不知道他們喝了多少,她記得自己一連喝下三杯烈酒,打敗了利特,然後站在一張椅子上,高舉雙手,擺出勝利的姿勢,像是正高舉著一座大型獎盃。

凱文喜歡她與眾不同的樣子。她的雙眼從不停止轉動,她總是在觀察。她似乎深知自己是誰。他希望,自己也能做到這一點。

安娜喝完第一杯烈酒以後,就不再碰酒精飲料了。她並不知道確切的原因,但班傑消失了,而她正是因為他才來到這裡的。她和瑪雅站在廚房裡,但總是有人插到兩人中間。每當瑪雅說了些什麼,而凱文笑逐顏開時,安娜就可以看見那些較為年長女孩的表情,那種介於嘲弄與死亡威脅之間的表情。她感受到利特的雙手搭在她的臀上,逐漸朝下摸索著。不管她如何努力用砂紙磨去自己的稜角,不管她將自己變得多麼渺小,她都永遠與這裡格格不入。

班傑穿越冰面,直到抵達湖中心。他站在那兒抽菸,看著整座小鎮的燈火一戶一戶地熄滅。他雙腳下的堅硬冰殼正輕微地晃動著。就算在熊鎮,一年當中的這個時節在夜間獨自待在這裡,也已經太晚了。從小時候起,他就經常漫不經心地考慮著摔落下去、消失在下方冰冷的黑暗中。他想知道,在冰層之下,一切痛苦是否能夠減輕。相當詭異的是,他的父親竟讓他對死亡毫無畏懼。班傑唯一無法理解的是,這座小鎮提供無數種自然的死亡方式——森林、冰層、湖泊、嚴寒——而他父親為什麼感覺有必要使用來復槍?

他站在那裡,直到煙氣和零度以下的低溫將他從裡到外徹底麻痺,然後才走回城裡,轉向其中一座規模較小的別墅區,偷了一輛摩托車,朝赫德鎮騎去。

「為什麼你不喜歡冰球員?」凱文問。

「你們都不怎麼聰明。」瑪雅笑了起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真心誠意地問。

「你們先發明瞭下體護具,直到七十年後才發明頭盔。」她說。

「我們有分先後順序的嘛!」他微笑著說。

他們又多喝了一點酒。他們打賭時,他總是贏家。他從來沒輸過。

「穀倉」這個名字非常不適合一家酒吧,要是這棟建築事實上是一座穀倉,那可能就更不適合了。然而,正如凱特雅的老闆常說的,赫德鎮的鎮民們可從來不會盯著彼此,說:「你知道嗎,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舞臺上有一支樂隊在演奏,臺前是一小群興味索然的中年男子,他們的醉意只會越來越濃。凱特雅站在吧檯後方。這時,保安人員朝她走來。

「你弟弟有摩托車嗎?」

「沒有。」

保安咯咯笑了起來。

「這樣的話,我會讓他把車停在後面。」

凱特雅是那個總有一天會讓所有人都陷入絕境的小男孩的二姐。班傑走進門時,她只能發出一聲嘆息。她不知道,是他在找麻煩,還是麻煩在找他。她只是知道,這種事情一定是互相的。她心想,他真走運,大姐不在這裡。因為她如果在場,早就擰斷了他的脖子。但凱特雅沒辦法對他生氣,她從來就做不到這一點。

「冷靜點嘛,我來把那輛摩托車弄回去。」班傑承諾道,努力露出微笑。但她看得出來,他整個晚上心情一直在向下沉。

「聽說你們今天贏了。你在這裡做什麼?」姐姐問他。

「你看得出來吧,我在慶祝啊。」他苦澀地回答道。

她趨身向前,用力地親吻了他的頭髮。

「你去看過爸爸了嗎?」

他點點頭。她知道為什麼所有女生會被她摯愛的小弟迷倒了。「憂鬱的眼神、狂野的心,這種人只會碰上一堆麻煩。」他們的母親這樣說。這是她的經驗之談。凱特雅從來沒去過父親的墳前,一次都沒有。但她有時會想到他,想象到感受這麼不開心、還不能告訴任何人是什麼樣的心情。要對你所愛的人們隱藏一個大秘密,是很恐怖的事情。

班傑對某件事情不高興時,他會到三姐佳比的家裡和她的子女們玩,直到他不再生氣為止。當他想安靜地思考時,他會去探望大姐愛德莉,來到她的犬舍。但當他覺得自己受了挫折與委屈時,他會到這裡來找凱特雅。她會溫柔地拍拍他的臉頰,而不是大聲吼他。

「假如你能代我照看一下吧檯,我就能去處理辦公室裡的事情。之後,你可以跟我到我家。那些傢伙會把摩托車處理好的。」她朝那些保安人員點點頭。

明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兩名你無論如何都不想與其發生爭執的男子會將那輛摩托車物歸原主,向他說明,他一定是不小心將它留在赫德鎮了。當它被拖進車庫修理時,車庫將免費執行維修工作。人們針對這件事所需要知道的就是這麼多。

「對了,不要碰那些該死的啤酒!」凱特雅命令道。

班傑在酒吧裡繞了繞,等到姐姐進入辦公室,他才開了一瓶啤酒。臺上的樂隊正在演奏陳年的搖滾樂主打歌,因為如果你想在赫德鎮演奏,你就得這樣演奏。他們的外表完全符合你的想象:體重超標、缺乏才能、水平一般。貝斯演奏者除外,他可是非比尋常的,黑髮、黑衣,但仍閃亮搶眼。其他人像是拼了老命在演出,而他看起來只是在玩樂器。他就站在那兒,擠進一臺電吉他與一座香菸販賣機之間那一點五平方米的縫隙。但他正在自己的小王國裡翩翩起舞,彷彿這座「穀倉」不是世界的盡頭,而是開端。

在兩首歌曲之間的沉靜中,那名貝斯手注意到那名頭髮凌亂的年輕酒保。而後,整個酒吧除了他似乎早已空空如也。

安娜走出衛生間,而利特就等在門外。他龐大的軀體壓向她,試圖將她擠回衛生間。要是沒喝醉,他可能早就成功了。但安娜敏捷地閃開,飛奔向玄關,而他抓著水槽邊緣,使自己保持直立。

「拜託!我今天傳出了一個助攻啊,都沒有獎勵嗎?」

安娜退開,眼神警覺地掃過狹窄玄關通道的兩側,就像在森林中評估逃脫路線的動物。利特雙手一攤,用含混不清、沉重的聲音說:「我看到你盯著班傑看的樣子了。但是,沒有關係。他今晚不會再回這裡了,他是毒蟲,你懂……懂不懂!今天晚上,他不會再回到這個地球上了!所以不要管他了,你應該多……注意我!該死的,我今天傳出了一次……助……助攻,而且我們贏了!」

安娜當著他的面甩上了門,奔向廚房。她找尋著瑪雅。她完全不見人影。

班傑在吧檯倒酒。樂隊已經停止演奏。凱特雅已經在唱機裡塞了一張鄉村音樂的唱片光碟。班傑是如此迅速地轉向下一個酒客,杯子幾乎砸在他的臉上。貝斯手微笑著,班傑揚起眉毛。

「天啊,我的酒吧來了一位音樂家。我可以為您效勞嗎?」

貝斯手的頭一偏,說:「一杯威士忌酸酒?」

班傑臉上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說:「你以為這裡是哪裡?好萊塢嗎?你可以領到一杯傑克丹尼威士忌加可口可樂。」

他邊說話邊調酒,熟練地讓酒杯滑過吧檯。貝斯手凝視酒杯許久,卻一口都沒喝,然後才承認道:「噢,對不起,我其實不喜歡威士忌,我只是想盡量裝得像個該死的搖滾樂手。」

「你啊,威士忌酸酒和該死的搖滾樂不是很配。」班傑提醒他。

貝斯手的手插進頭髮。「我曾經見過一位酒保,他說,要是你在吧檯的這一端站得夠久,你會開始將所有人看成是各種不同的酒,就像占卜的靈媒所玩的‘圖騰動物’。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班傑大笑出聲。他並不常大笑。

「嗯,你的圖騰動物絕對不是威士忌。這一點我可以跟你保證。」

貝斯手點點頭,謹慎地趨身向前。

「其實,我對燃燒的東西比流動的東西更有興趣。我聽別人提過,也許你能夠幫我一點忙?」

班傑將貝斯手的酒一飲而盡,點點頭。

「你在想什麼?」

事實上,亞馬和波博並未真的打算去庭院。但結果最後就是這樣。兩人在派對上都不善於應對,他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因此,他們就會自然而然地尋找某個自己瞭解的事物,某件他們知道該怎麼做的事情。因此,他們站在庭院裡,各自抓著凱文的其中一根冰球杆,輪流將橡皮圓盤射向球門。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跟你一樣快?」波博醉醺醺地問。

「在學校裡花上許多時間逃離你這種人。」亞馬半打趣、半認真地回答道。

波博咧嘴大笑,一半出於真心,一半則並非如此。亞馬發現,當他靜靜站著、能夠冷靜瞄準的時候,他射門的力道遠超想象。

「不好意思……我……你知道這只是在開玩笑,這你知道吧?你知道……這種事情……甲級聯賽的人欺負我們,我們就欺負你們……」

「對,對,只是一場玩笑。」亞馬說著謊。

波博更加用力地射門,全身充滿罪惡感。

「現在,你是首發球員了。從現在起,你得把我的衣服丟進淋浴間,而不是我丟你的。」

亞馬搖搖頭,說:「波博,你的味道臭到讓我不想碰你的衣服。」

波博的笑聲在屋舍間迴響著,這次聽起來真誠多了。亞馬對他微笑。波博突然降低音量:「秋天以前,我的動作必須變得更快才行。要不然,他們不會讓我繼續打球的。」

這是波博的年齡允許他留在青少年代表隊的最後一季。其他某些城市裡,青少年代表隊的年齡上限可達到二十一歲。但在熊鎮,高中畢業後還留在家鄉的年輕人寥寥無幾,因此這種規定並不可行。有些人搬到外地學習,有些人到外地工作。最優秀的球員會晉升到職業冰球聯盟,其他人則會退出冰球隊。

「可是,之後還有甲級聯賽代表隊啊!」亞馬開朗地說。但波博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說:「我永遠打不進甲級聯賽代表隊。要是我的動作不能加快,這就是我最後一個球季。然後,我一輩子就只能跟我老爸修車了。」

亞馬沒有再多說什麼。他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任何在孩提時代上場打過冰球的人都知道:你在宇宙間所希冀的一切,就是繼續打球。你就是會想要繼續打球,因為比賽包含了體育中所有最優質的成分:速度與力量,技術的精準度與全面的戰鬥力,你得百分之百地用心、用腦。沒有比這更好的運動了。沒有比這更能引人入勝的了。它是一種使人無法抗拒的迷幻劑。

亞馬深吸了一口氣,說了一件他永遠不會對其他任何人承認的事情:「波博,我今天怕得要命。整場比賽下來,我怕得要命。當我們贏球的時候,我甚至還開心不起來,只是覺得解脫了。我……該死,你還記得小時候在冰上打球的情景嗎?那時候真是太好玩了。你甚至不需要用心去想,它就是你唯一想做的事情。直到現在,它仍然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如果我不能做這件事情,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冰球是我唯一在行的事情。可是現在……這感覺就像是……」

「工作。」波博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說出了結論。

亞馬點點頭,說:「我從頭到尾都怕得要死。這樣聽起來是不是有病?」

波博搖搖頭。對此,他們都不再多說。他們只是射擊著橡皮圓盤,而不再說話。砰,砰,砰,砰,砰。

波博清了清喉嚨,換了個話題。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可以。」

「你要怎麼知道自己的陰莖好不好看?」

亞馬瞪著波博,看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他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

「你喝醉了?」

波博滿臉通紅地說:「我……有時候只是在納悶這一點,就只是這樣。畢竟所有男人都在討論女孩們的乳頭嘛。我只是好奇,她們是不是用同樣的方式討論我們的陰莖。你要怎麼知道,自己的陰莖好不好看?你覺得它好看與否對女生是否有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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