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因為比賽緊張嗎?」

他無須回答。她用鞋底蹍熄第三根香菸,將那根菸的殘餘部分塞進包裝盒,向他提議:「來杯威士忌?」

他朝天望去。這座小鎮很快就將醒來,太陽似乎預示著:它今天將會較早起來。所有人醒來時都抱著一個夢想:這場青少年代表隊的比賽將使一切完全改觀。它是否能讓區政府再次將關愛的眼神投向森林間,為這裡招來冰球高中,或許還一併迎來購物中心;可以把路標改成「請遵循路標,略過赫德鎮」,而不是現在的「假如你要到熊鎮來,那你已經開得太遠了」?彼得已經花了很多時間說服別人,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對此是否還抱有信心。

「我想來杯咖啡。」他說。

拉蒙娜聲音嘶啞地咯咯笑著,挪下樓梯,進入酒吧。

「你就像那些老爸有點過於喜歡威士忌的兒子們一樣:要不就是喝得和父親一樣多,要不就是完全不喝。有些家庭裡,這是完全沒有中間地帶的。」

彼得滿十八歲前來到毛皮酒吧的次數多於他滿十八歲以後光臨的次數。他常得把父親扛回家,當父親喝醉時,有時他還得協助他趕走來自赫德鎮的催債者。現在,這裡的情景看起來和當時一模一樣。現在這裡的煙味稍微沒那麼重了,考慮到一間地窖酒吧裡煙味應有的強度,這樣的變化可不怎麼正面。當然,它現在是空蕩蕩的。彼得從來不在晚上到這裡來,這對錶現不如預期的甲級聯賽代表隊體育總監來說,不是什麼合適的好地方。酒吧裡面的老頭們始終有許多話可說,但現在,年輕男子們的嘴裡只會冒出一堆狠話。這座小鎮的表面之下,存在著某種始終揮之不去的暴力。在成長過程中,彼得從來沒有察覺到這種暴力,但自從他從加拿大回來後,他越發強烈地注意到了這一點。那些在經濟上、冰球領域與學業上的失敗者散發出一種沉默的憤怒,而這些領域也不在意為他們尋找出路。現在,他們被稱為「那群人」——雖然沒人聽過他們這樣稱呼自己。

冰球隊的球迷後援會的名稱始終叫「棕熊」。就官方意義而言,它只屬於在毛皮酒吧裡鬼混的男人,地位就像老年人、學前班教師和嬰幼兒的父母在看臺的座位一樣穩固。「那群人」無須會員卡與t恤即得以存在。這座小鎮夠小,足以隱瞞大秘密,但彼得仍然知道,這幫人即使是如日中天之際,人數也不過三十到四十人。即便如此,這樣的人數已經足夠促使警方加派針對甲級聯賽代表隊比賽的監控人力,以保安全。從其他城市招募而來,但在冰球場上表現得和薪資不成正比的球員們忽然出現在彼得的辦公室,要求解除合同,搬離此地。地方新聞報的記者們前一天才提出關鍵問題,隔天早上卻又不明就裡地對這些問題完全無感。「那群人」使反對者們怕到不敢來熊鎮,很不幸地,他們也嚇跑了贊助商。二十來歲、窩在毛皮酒吧的男性已經成為這個社群裡最保守的分子,他們不想要一座現代化的熊鎮,因為他們深知:一座現代化的熊鎮不會樂見他們存在。

拉蒙娜將咖啡杯推過吧檯,敲了敲木質的吧檯。

「你想說些什麼嗎?」

彼得撓撓頭髮。「萬寶路媽咪」始終是熊鎮最出色的心理學家。哪怕她開的藥方最常是「你冷靜一點,有人過得比你還糟」。

「有很多要想清楚的,就這樣。」

他瞄著牆壁,牆面上掛著比賽球衣與球員照片、錦旗與圍巾。

「拉蒙娜,你最近一次看比賽是什麼時候的事?」

「自從霍格離開我以後,我就沒再看球。那時你還是個小孩。」

彼得一隻手轉著咖啡杯,另一隻手伸向皮夾。拉蒙娜搖手示意不收錢,而他仍然把錢放在吧檯上。

「如果你不想收這杯咖啡的錢,你可以把這些錢存入基金。」

她讚賞地點點頭,收下那些紙鈔。「基金」就是她臥室裡的收銀臺,一旦其中一個「小男孩」失了業、付不起賬單,她就會動用基金裡的錢。

「現在,你昔日同一陣線的老戰友羅賓·霍特需要基金的幫助。他被工廠解僱了,經常窩在這裡。」

「哎呀。」彼得咕噥道,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在加拿大時,他曾想過打電話給羅賓;當他回到家鄉時,他曾再度想過打電話給他。想法是不算數的。二十年的時間已經太過久遠,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樣開啟這段對話。他該道歉嗎?為了什麼道歉?要怎麼道歉?他的目光再次飄向牆壁。

「冰球,都是因為冰球。拉蒙娜,你可曾想過,它真是一種奇怪的運動,那些規則、冰球場……是誰想到的?」

「總有人需要給持槍男性一種不太會對大眾造成危險的嗜好吧?」老邁的拉蒙娜回應道。

「我只是說……這個階段……這聽起來也許很瘋狂,但你偶爾會不會覺得,我們對它實在太過認真了。你是否想過,我們訓練青少年代表隊球員太過厲害了。他們都還只是……小孩子。」

拉蒙娜給自己斟滿一杯威士忌。無論如何,早餐可是一天當中最重要的一餐。

「那取決於我們對孩子們要求什麼,以及孩子們想從冰球之中得到什麼。」

彼得將杯子握得更緊。「那麼,拉蒙娜,我們要的是什麼?體育活動能帶給我們什麼?我們將一輩子賭在體育活動上,在最好的情況下,我們能希冀什麼?幾個片刻……幾場勝仗,我們在幾秒鐘的時間內感到自己比實際上的自己要更偉大,我們在幾個片刻裡幻想自己是……所向無敵、打不死的。當然,這只是謊言。當然,這並不重要。」

隨後,沉默便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當彼得將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推過吧檯、起身準備離開時,拉蒙娜將杯中剩酒一掃而空,嘀咕道:「體育帶給我們的只有片刻。但是,彼得,人生除了片刻還剩下些什麼?」

拉蒙娜是全鎮最優秀的心理學家。

蜜拉收齊里歐的護具,將他的乾淨衣物摺好,打包好他的男用運動短褲,並放在玄關。她知道,他十二歲了,該自己收拾了。但她也知道,如果讓他自己來收拾,她就得在送他到訓練場地以後,直接回來,再收拾他一半的私人物品。她做完這些後,還可以在電腦前坐半個小時。上小學低年級時,老師曾經在家長會上轉述過里歐在被問到雙親職業時的回答:「我爸爸從事冰球工作,我媽媽負責寫電子郵件。」

她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核對自己清單和日程表上的各個事項,深呼吸,感到胸中似乎壓著大石塊。六個月前,心理學家表示這是「恐慌焦慮」。在那次之後,蜜拉再未去過那裡。她感到可恥。這一生彷彿還不夠快樂似的,彷彿她還不滿意。她該怎麼向家人解釋這個字眼?「恐慌焦慮」,那到底是什麼?律師、體育總監的太太、冰球媽咪,蒼天可以永久見證:她是多麼喜愛這三個角色。但有時候,她在驅車前往某個地方的時候,會將車子停在森林裡,坐在黑暗中哭起來。那時,她想起她的媽媽,她是如何擦拭孩子們臉頰上的淚水,低語道:「沒有人說過,人生會很輕鬆。」作為父母,總是會感覺自己像一條過小的毛毯。不管你再怎麼努力想照顧所有人,總是會有人著涼。

她在八點鐘叫醒里歐,他的早餐已經擺在桌上,她要在半小時以後送他去練球。之後,她要回家接安娜和瑪雅,如此一來,她們三人就能在青少年代表隊賽事進行時,無償地在自助餐館裡工作。之後,她要載里歐去一個朋友家,而瑪雅肯定會去另外一個朋友家。之後,蜜拉希望彼得來得及從辦公室趕回家,這樣他們或許就能在他因疲勞沉沉睡去、她熬夜檢查從來不曾清空過的電子郵箱並回信以前,共飲一杯葡萄酒,也許還能來上一份解凍的義大利千層麵。明天是星期天,有待洗的冰球球衣,有待收拾、打包的男用運動短褲,還有等著被人叫醒的青少年。星期一是回到工作崗位的日子。老實說,她最近的工作狀況簡直是爛透了。諷刺的是,自從她謝絕了主管職務以後,加諸她身上的要求變得越發嚴厲。她知道,大家容許她在早上最晚到,下午最早下班,只是因為她是專家。但她感到自己處於最佳狀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沒時間,深感時間不夠用。

孩子還小時,她看過許多其他家長在冰球館看臺上失控,她當時並不瞭解他們。但現在,她瞭解他們的處境了。孩子們的嗜好已經不僅僅是孩子們的嗜好;年復一年,父母親在這些嗜好上耗費了無數光陰,做出這麼多的犧牲,付了這麼多的錢,這一層意義也逐漸貫穿了成年人的腦海。它開始象徵其他事物,它對我們自身的失敗有著補償或加強的作用。蜜拉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她知道這只是這項荒謬體育活動中一場荒謬的比賽,但在內心最深處,她也很緊張,以至於為了彼得、青少年代表隊球員、球會以及這座小鎮,感到不舒服。在內心最深處,她也需要贏得一點什麼。

她經過瑪雅的房間,拾起地板上的衣物。當女兒在睡夢中發牢騷時,她將手放在她的額頭上:她的額頭暖熱。一兩個小時以後,蜜拉將會感到驚訝不已:女兒仍舊自願甚至近乎急切地想一同到冰球館去,而且態度十分堅決。她平常都會把自己裝成殉道者,甚至可以讓分叉的髮梢聽起來像是足以避免到冰球館去的理由。

此後,這位母親將無數次希望:她當時曾強迫女兒留在家裡。

戈登(galten)在瑞典語中意為「雄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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